第七天。
沈烬用爪子尖,在石壁的第六道划痕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左肋那道最深的撕裂伤,已经结了厚厚的暗红色血痂,边缘的红肿早就退了。左后腿的骨裂,靠着那简易石条夹板固定了这些天,现在拆掉,走路也只是微微有点别扭,不影响发力。
特种兵的身体恢复能力,加上这黑狼兽身自带的强悍体质,还有那止血草的药效,三管齐下,愣是把一身的重伤,在短短七天里拉回了安全线。
沈烬甩了甩尾巴,从石缝朝阳的那处干燥地面站起来。
他这几天没闲着。
白天,他就在石缝附近活动,用这黑狼的身体,一点点适应奔跑、跳跃、扑击。晚上,他就缩在石缝最深处,半睁着眼警戒,耳朵竖着,听着方圆几百米内的一切动静。
荒原的夜晚从不安静。
远处总有野兽的嚎叫,近处有虫子在碎石里爬,风声穿过石林,呜呜的,像哭。
沈烬早就习惯了。
他甚至靠着这远超人类的听觉和嗅觉,把石林这一片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哪里是死路,哪里能藏身,哪里可能有水源,他心里都有了一张图。
今天,他打算走远一点。
食物快没了。
前几天找到的那窝地鼠,早就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光靠那点地下水,还有石缝角落里偶尔能找到的几根甜草根,根本顶不住这黑狼身体消耗的能量。
他得吃肉。
沈烬弓起身子,从石缝里钻出来。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石林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一块高点的石头上,黑色的狼毛在风里微微拂动,金色的狼瞳扫视着四周。
安静。
太安静了。
沈烬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那种没有生命的安静,是那种……有东西在刻意放轻脚步、压低呼吸的安静。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
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斑鬣狗。
而且不止一只。
沈烬立刻伏低身子,悄无声息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躲进旁边两块巨石形成的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金色的狼瞳透过石缝,死死盯住气味传来的方向。
来了。
先是两个灰褐色的脑袋,从远处一堆乱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尖嘴,獠牙,浑浊的黄色眼睛四处乱瞟。
正是斑鬣狗。
看体型,都是成年的,比上次那三只里最壮的那只稍微小一圈,但动作更谨慎,明显是吃过亏,长了记性。
两只斑鬣狗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了过来。
“妈的,那黑狼崽子到底死没死?”左边那只压着嗓子说,“裂齿少主催得紧,活要见狼,死要见尸。”
“肯定没死透,”右边那只啐了一口,“上次那三个废物,两个死在那儿,一个跑回来吓得屁滚尿流,说什么‘金色的眼睛’、‘远古血脉’,放他娘的狗屁!一个刚成年的黑狼崽子,能有远古血脉?唬谁呢!”
“小心点总没错,”左边那只说,“那小子邪门,重伤都能反杀。”
两只鬣狗一边低声骂骂咧咧,一边朝着沈烬藏身的石林深处摸过来。
它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嗅一嗅,看看四周。
沈烬心里冷笑。
看来上次跑掉的那只,回去没少渲染他的“恐怖”。这两只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但又怕死。
正好。
他悄无声息地往后缩,退到石林更深处。
这里的地形他早就摸熟了。几块巨大的石头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中间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地面布满碎石,两侧石壁上,有不少突出的、尖锐的石棱。
沈烬没有跑。
他反而开始布置。
他先用牙齿和爪子,从旁边扯下几根韧性极强的枯藤,快速在通道入口处离地半尺高的位置,拉起一道绊索。藤蔓的颜色和地面碎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接着,他挑了几根最尖锐、最坚硬的兽骨——这是前几天他吃剩的地鼠骨头,特意留着的——用爪子在地上刨出几个浅坑,把骨刺尖端朝上,斜斜地埋进绊索后方一步远的碎石地里,只露出短短一截锋利的尖头。
最后,他退到通道最深处,一块巨石形成的凹陷死角里,伏下身子,黑色的狼毛紧贴着石壁,和阴影融为一体。
整个布置过程,不到三分钟。
两只斑鬣狗的声音越来越近。
“气味到这里就淡了,”左边那只说,“那小子肯定躲在里面。”
“进去看看,”右边那只显然不耐烦了,“就一个重伤的狼崽子,咱俩还怕他?抓回去,裂齿少主有赏!”
两只鬣狗一前一后,踏进了狭窄的通道。
沈烬屏住呼吸,金色的狼瞳在阴影里闪着冰冷的光。
左边那只走在前面,它很小心,眼睛盯着地面,鼻子不停地嗅。
但它的注意力,全在寻找活物的踪迹上。
它根本没注意到,脚下半尺高的地方,那根颜色几乎和地面一样的枯藤。
前爪迈过去。
后爪跟上来。
“咔。”
一声轻微的、枯藤绷紧的声音。
左边那只鬣狗一愣,低头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烬动了。
他不是扑向左边那只,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阴影里暴起,直扑右边那只还没完全走进通道的鬣狗!
右边那只鬣狗根本没想到攻击会来自这个方向,它甚至还没看清黑影是什么,喉咙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撞上!
“呜——!”
惨叫声被撞回喉咙里。
沈烬的獠牙,精准地咬穿了它的侧颈动脉。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但他没停。
借着扑击的势头,他后腿在石壁上一蹬,身体凌空扭转,硬生生从右边鬣狗倒下的尸体上跳开,落地,四爪抓地,稳住身形。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而这时,左边那只鬣狗才刚反应过来。
它看到同伴倒地,颈侧血如泉涌,黄色的眼睛里瞬间爬满恐惧。它想转身,想跑,但后腿刚往后一撤,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尖锐、冰冷、带着死亡的触感。
“嗷——!!!”
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嚎,炸响在石林里。
那根埋在地上的锋利骨刺,从它后腿的脚掌扎进去,一路穿透皮肉,从腿弯上方刺了出来!
左边鬣狗惨叫着,拼命想把腿拔出来,但一动,骨刺在肉里搅动,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它失去平衡,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正好压在旁边另一根骨刺上。
那根骨刺,从它柔软的腹部斜斜刺入,又从后背穿出。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嗬嗬的、漏气一样的声音。
沈烬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他走到左边鬣狗旁边,低头看了看。
骨刺从腹部穿出,血正顺着石棱往下淌。鬣狗还没死透,黄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沈烬,里面全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沈烬没废话,抬起前爪,对着它的咽喉,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鬣狗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石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烬甩了甩头,把脸上沾的血甩掉一些。他走到通道入口,用爪子扒拉了一些碎石和枯草,盖在那摊最显眼的血迹上。
然后,他叼起右边那只鬣狗的尸体,拖到石林深处一处背风的凹坑里。
接着是左边那只。
两只鬣狗的尸体堆在一起。
沈烬蹲在旁边,先用爪子把两只鬣狗脖子上最值钱、皮毛最完整的部位撕下来——这是兽世的硬通货,能换东西。
然后,他挑了一只体型稍小的,用锋利的爪子,熟练地开膛破肚,剥皮,剔骨。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特种兵野外生存,处理猎物是基本功。
很快,一条条鲜红的鬣狗肉,就被他撕下来,放在旁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平坦石板上。
石板很烫,肉放上去,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焦香混着血腥味,飘散开来。
沈烬没停。
他又从旁边扯了几把干硬的粗草,把自己的爪子和獠牙上沾的血渍,仔细擦干净。然后,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左肋伤口边缘——那里刚才动作太猛,崩开了一点点,渗出了血珠。
狼族的本能,唾液能消毒,促进伤口愈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蹲回石板旁边。
石板上的肉,已经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渗出来,在石板上滋滋作响。
沈烬用爪子勾起一条,吹了吹,塞进嘴里。
粗糙,有点柴,带着浓重的野兽腥气。
但这是实打实的肉。
能量,蛋白质,活下去的资本。
他一条接一条地吃,金色的狼瞳始终半眯着,耳朵竖着,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照进石林,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石板被晒得发烫,肉烤得更快。
焦香味越来越浓,盖过了血腥味。
沈烬吃饱了。
他把剩下的肉用干净的兽皮包好——这兽皮是从之前那件破烂衣服上最后撕下来的一块,藏回石缝最干燥的角落。
然后,他走到凹坑边,看着那两只鬣狗剩下的残骸。
他伸出爪子,在其中一只鬣狗还算完好的皮毛上,用力划了三道深深的抓痕。
一道,代表裂齿。
一道,代表斑鬣狗族。
最后一道,代表所有想让他死的敌人。
划完,他转身,走回石缝。
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在石缝口那处干燥的地面上,暖洋洋的。
沈烬趴下来,黑色的狼毛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耳朵,依然竖着。
风里传来远处野兽的嚎叫,还有更远处,隐约的、杂乱了许多的脚步声和嘶吼声。
沈烬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角。
那里,还留着鬣狗血的味道。
咸的,腥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也是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