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草席草草包裹、散发着腐败气息的男性尸体。她的左手正按在死者冰冷的脖颈上,右手握着一把薄刃柳叶刀。
“大人,林氏女拒不肯认罪,还动手动尸,实在是大不敬!”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微猛地回头,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座昏暗的大堂里。堂上坐着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两侧站着佩刀的衙役,而说话的,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管家模样的人。
脑中突然涌入大量陌生的记忆,像针扎一样疼痛。
她,林微,南城大学法医学专业博士,主修法医病理学,从业八年。半小时前,她刚刚结束一具高腐尸体的解剖,还没来得及脱下手套,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而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林微,是京城林家庶出的二小姐。
林家在朝中算不上显赫,父亲林远山不过是礼部一个小小的主事。原主自幼丧母,性格孤僻,不爱女红刺绣,偏偏喜欢翻看那些和刑狱有关的杂书,在府中素有“怪胎”之名。
三天前,林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林远山被人发现死在书房里,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而原主被指控为凶手,理由是:当晚只有她进出过书房,而且她的袖口上检出了砒霜的残留。
原主百口莫辩,在大堂上受审时惊吓过度,一命呜呼。
然后,她来了。
“林微,本官再问你一次,”堂上的青袍官员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沉冷,“你父亲林远山,可是你所杀?”
林微没有急着回答。
她低头看向身旁那具尸体。那是她父亲林远山,遗体被草草停放了三天,已经开始呈现早期腐败的迹象。皮肤呈现出暗绿色,腹部明显隆起,这是腐败气体在腹腔内积聚的结果。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死者脖颈处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在腐败的皮肤上几乎看不见。那痕迹呈弧形,从左侧下颌角延伸到右侧锁骨上方,宽度均匀,边缘清晰。
这是勒痕。
“大人,”林微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待审的死囚,“民女想仔细查验家父遗体,以证清白。”
堂上众人哗然。
“放肆!”那个管家又跳出来,“你一介女流,还是个嫌犯,有什么资格动老爷的遗体?”
林微抬眼看他,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管家这么着急,是怕我查出什么来吗?”
管家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胡说八道!我、我是林家二十年的老仆,对老爷忠心耿耿——”
“那就闭嘴。”
林微不再看他,转向堂上的官员,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民女请求验尸。若验不出实情,民女甘愿认罪。若验出了真凶,大人破获命案,于大人官声也有益处。”
堂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袍官员眯着眼睛打量她。这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犯人都不同。没有哭喊,没有叫冤,甚至没有恐惧。她跪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静、锋利。
“本官姓周,单名一个正字,是顺天府通判。”他沉吟片刻,“你若真能验出什么来,本官准你一试。但若敢耍花样——”
“民女明白。”
林微深吸一口气,将柳叶刀重新握紧。
她低头看向那具被称为“父亲”的尸体,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上辈子,她解剖过四百多具尸体,从高腐到白骨,从溺水到焚尸,没有一具能难倒她。这辈子,她要用这双手,为自己洗清冤屈。
刀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