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微没有理会那些或惊恐或好奇的目光。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拿起刀。
她首先检查的是死者的口腔。
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是口腔和咽喉有明显的烧灼感，黏膜会呈现充血、水肿甚至糜烂的状态。但林微用柳叶刀的刀背轻轻分开死者的嘴唇，看到的却是相对完好的口腔黏膜。
“不对。”她低声说。
如果真的是口服砒霜中毒，口腔内部不可能这么完好。除非——
她将死者的头部轻轻侧转，仔细观察颈部的勒痕。
“大人，请派人取一盆清水、一块白布、一把镊子和一盏油灯来。”
周正皱了皱眉，但还是挥手示意衙役去办。
等待的时间里，林微继续检查。她解开死者衣领，发现勒痕下方还有一道更浅的痕迹，两道痕迹的走向不完全一致。这是典型的“双重索沟”——先被勒过一次，然后又被重新布置了现场。
更重要的是，死者的指甲呈青紫色，这是缺氧的表现，但如果是砒霜中毒，青紫会伴随着全身性的出血点。死者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出血点。
“工具来了。”
衙役端来了一盆清水和一盏油灯。林微将白布浸湿，轻轻擦拭死者的颈部皮肤。
在湿润的状态下，勒痕变得更加清晰。她用镊子从勒痕处夹起一根极细的纤维，对着油灯的光仔细观察。
“麻绳。”她肯定地说，“凶手用的是粗麻绳。”
管家脸色微微发白。
林微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家父的遗体上，颈部有勒痕，但口腔和消化道没有砒霜中毒的典型损伤。这说明什么？说明家父并非被毒杀，而是被勒杀之后，凶手将砒霜灌入死者口中，伪装成中毒身亡的假象。”
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派胡言！”管家声音尖利，“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懂什么验尸？”
林微终于抬起头，直视管家的眼睛。
“我不懂，你懂？”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管家的耳朵里。
“我问你，你说我袖口上有砒霜，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别人说的？”
管家眼神闪烁：“是、是我亲眼所见。当晚我听到书房有异响，推门进去，就看到你站在老爷身边，袖口上沾着白色的粉末。”
“那你看到我手里拿着什么吗？”
“拿、拿着……”
“拿着什么？”林微追问，“砒霜是用纸包着的，还是用瓷瓶装着的？我是在往父亲嘴里灌，还是在往他脸上撒？你说你亲眼所见，这些细节你应该都看到了。”
管家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林微冷笑一声，“一个杀了人的人，会把凶案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反复回想的噩梦。你说你记不清了，是因为你根本没看到，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编造的。”
“你血口喷人！”
“那好，我问你第二个问题。”林微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家父书房的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案发时，书房是一个密室。我是怎么进去的？”
管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又想说你不记得了？”林微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但她的身姿依然笔直，“我来告诉你答案。因为密室是你布置的。你先用麻绳勒死了家父，然后打开砒霜的纸包，将粉末灌入家父口中，再将书房布置成从内反锁的样子。你本想将一切伪装成自杀，但砒霜灌入尸体后，会从口鼻流出一些，你慌乱中擦拭时，将砒霜蹭到了我的衣袖上——因为我那晚确实去过书房，但不是去杀人，是去给家父送夜宵。”
“你发现我袖口上沾了砒霜，灵机一动，干脆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你知道林家上下都说我是个怪胎，没人会相信我。只要我认了罪，真正的凶手就能逍遥法外。”
林微一字一顿地说完，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周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凶手用的是麻绳，府中哪里有麻绳？”
管家脸色惨白。
林微说：“大人只需派人搜查管家的住处，看看有没有和死者颈部勒痕相符的麻绳。另外，凶手勒杀家父时，麻绳在手上摩擦，掌心必定有红肿或破皮的痕迹。”
周正立刻挥手：“来人，搜！”
两名衙役领命而去。
管家的腿开始发抖。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衙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截麻绳。
“大人，在管家床底下搜到的，和死者颈部的痕迹对得上。”
周正接过麻绳，对着死者的颈部比了比，脸色骤然阴沉。
“管家，你还有什么话说？”
管家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大、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跟了老爷二十年，怎么会——”
“掌心伸出来。”
管家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两名衙役上前，强行将他的手掰开。
掌心一片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那是紧握麻绳留下的痕迹。
管家彻底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