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月的跋涉,队伍终于抵达了北境。
北境的天和京城完全不同。这里的天更低,云更厚,风里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和干草混合的味道。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雪山。
萧衍的驻地叫镇北城,是一座建在边境线上的军事要塞。城墙高三丈,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气氛肃杀而压抑。
林微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屋子里,离萧衍的帅帐不远。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沓纸和一套笔墨。
“林姑娘,将军说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赵虎将她的行李搬进来,又指了指桌上的纸,“这些是将军让我准备的,说是给您记东西用。”
林微拿起一张纸,发现纸张的质地很好,比她一路上用的那些粗糙的草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微微挑眉。
萧衍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办事倒是很周到。
“那桩悬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赵虎。
赵虎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三年前,将军的副将——就是上一任副将,姓韩,叫韩忠——在巡营时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营帐里。”
“怎么死的?”
“脖子被利器割开,血流了一地。”赵虎的脸色有些难看,“当时军中的大夫验过,说是自杀。”
林微皱眉:“副将自杀?”
“将军不信。”赵虎说,“韩忠跟了将军十二年,从一个小兵一路提拔到副将,将军把他当兄弟。他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怀了孕,怎么可能会自杀?”
“但当时查不出别的证据?”林微问。
赵虎点头:“仵作验了三次,结论都一样。将军没办法,只好把案子压下来,对外说韩忠是战死。但将军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三年了,从没放下过。”
林微沉默了片刻。
“韩忠的遗体,还在吗?”
赵虎摇头:“都三年了,早就下葬了。不过将军让人保留了当时的记录和证物,都在您桌上的那个匣子里。”
林微低头一看,桌上确实有一个黑色的木匣,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打开匣子,里面放着几页泛黄的纸,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块沾了暗褐色痕迹的布。
匕首就是凶器。
林微拿起匕首,仔细观察。刀刃上有一个细微的缺口,刀柄上刻着一个“韩”字。她将匕首翻过来,发现刀柄的侧面有一道非常浅的划痕。
她拿起那块布,对着光照了照。布上的痕迹分布不均匀,边缘呈现喷溅状,中间有一大块浸润的暗色。
林微的眉头越皱越紧。
“赵虎,”她忽然开口,“韩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赵虎愣了一下:“右撇子。韩副将和我喝过酒,他用右手举杯。”
林微将匕首放在桌上,刀刃朝左。
“一个右撇子,如果要割自己的脖子,会用哪只手?”
“右手。”
“用右手握刀,刀刃应该朝哪个方向?”
赵虎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刀刃朝……右?”
“对。”林微说,“刀刃朝右,才能用右手将刀从颈部左侧划到右侧。但这把匕首上的缺口在刀刃的左侧。这说明什么?”
赵虎瞪大了眼睛,显然没听懂。
林微叹了口气,说得更直白一些:“这说明,这把匕首的刀刃缺口,是在割喉时磕到了颈椎骨上。如果是一个右撇子割自己的脖子,刀刃缺口应该在右侧,因为刀刃是从左往右划的。但这个缺口在左侧,说明刀是从右往左划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虎的眼睛。
“用刀从右往左划一个活人的脖子,只有一种可能——是别人握着他的手,或者是他用左手握刀。但韩忠不是左撇子。”
赵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微一字一顿地说,“韩忠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用韩忠的手握住匕首,从右向左割开了他的喉咙,制造了自杀的假象。”
赵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去告诉将军!”
“等等。”林微叫住他,“这只是我的初步判断,还需要更多的证据。韩忠的墓在哪里?我需要开棺验尸。”
赵虎的脸色变了:“开、开棺?”
“不开棺,我无法确认真正的死因。”林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你家将军真的想知道真相,就让他来找我。”
赵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林微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把生锈的匕首,陷入沉思。
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如果韩忠真的是被谋杀,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伪装成自杀?这背后,又牵扯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暗流?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远处帅帐的方向。
灯火通明。
那个冷面如铁的男人,应该也在等着她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