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洞宫山脉余支的折皱里,藏着一个五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后是高高的山梁,村前是一条总是雾气缭绕的小山溪。
山村叫大仓村,山溪就叫雾溪。
山村的一天,总是在雾气中慢慢拉开序幕。
翠娘是在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醒来的。
确切地说,她是被那股子香味儿闹醒的。她家楼下作坊里,陈根昨夜浸的那桶木粉已经沤透了,楠木粉特有的醇厚底子混着檀香的清冽,一丝丝从门缝里钻上来,钻进被窝,钻进鼻孔,钻得人心里踏实得像是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粥。
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被窝已经凉透了。这个死鬼,又起得比鸡还早。
翠娘没急着起身,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椽子看了片刻。晨光从板壁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照在蚊帐顶上那件补了三回的蓝布衫上,把那上面的补丁照得一清二楚——一块、两块、三块。她数了数,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件衫子穿了七个年头了,该换新的了。可是转念一想,换新衫子要布要钱,钱要省着花,今年开春还要给岩福那小子攒学费呢。于是又把念头摁了回去,像摁一只不安分的灶鸡子。
楼下传来陈根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怕吵醒她似的,压在嗓子眼里没敢咳出来。
“咳都咳了,还憋个什么劲。”翠娘嘟囔了一句,掀开被子坐起来。
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外衫套上。衫子是靛蓝的土布,洗得发了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子都没有。翠娘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人可以穷,不能邋遢。穷是天给的,邋遢是自己的事。
她趿着鞋下楼,木板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叫唤。这楼梯年久失修了,陈根说了三回要修,三回都忘了。翠娘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欠修楼梯一次。
灶房里,陈根已经在生火做饭了。这男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闷得像个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话说回来,要不是他闷,当年她也看不上他。翠娘嫁过来那年十八岁,媒人领着她到柳家相看,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后生蹲在灶前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把香在翻晾。她问他话,他答了三句,两句是“嗯”,一句是“好”。翠娘当时就想,这男人老实,嫁过去不受气。
这一嫁就是十年。
“我来吧。”翠娘把陈根从灶前拨开,从他手里夺过火钳。陈根也不争,乖乖退到一边,拿起晾香用的竹匾,又开始摆弄那些香。
翠娘瞥了他一眼,看他那一双手在香枝间翻飞,指尖全是老茧和香料染的黄渍,但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摸婴儿的脸。她心里头一软,嘴上却硬:“今天清明,早上吃蓬餣,米我昨晚就泡上了,你去后院拔几棵笋来。”
陈根“嗯”了一声,放下竹匾,拿了把锄头出去了。
翠娘淘米、烧水、蒸粿,手脚麻利得像是上了发条。她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清明节,上午要去上坟,岩福要从县城的学堂回来,岩娟那丫头昨天就闹着要吃蓬餣,岩松在祠堂里念书也该接回来,还有岩水那个皮猴,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岩芝——最小的那个才四岁不到,这会儿还在楼上睡着呢。
五个孩子,大的十五,小的四岁,像五根手指头,长短不齐但缺一个都不行。
翠娘把这五根手指头在心里掰扯了一遍,觉得都还安生,就放下心来,专心做蓬餣。
云和人做清明粿,跟别处不同。别的地方叫青团,用艾草;云和人叫蓬餣,用“蓬”——就是那种长在田埂上的鼠麴草,叶子灰绿灰绿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白绒毛,开黄色的小花。清明前后正是蓬最嫩的时候,掐回来洗干净,焯一遍水,捣烂了揉进糯米粉里,那颜色不是那种翠绿翠绿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把春天的雾气揉进去了,带着一层朦胧的灰绿,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翠娘做蓬餣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调的馅,咸的是笋丁肉末,笋是春笋,切得碎碎的,肉是去年腊月腌的咸肉,肥瘦相间,切成小丁,先炒出油来,再把笋丁倒进去翻炒,加一点点糖提鲜;甜的是黑芝麻拌猪油,芝麻炒熟碾碎,拌上板油和白糖,那个香啊,隔着一间屋都能闻到。
她把糯米粉揉好,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捏成碗状,填馅,收口,垫上一片粽叶,上笼蒸。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不一会儿,白汽就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了,带着蓬餣特有的清香,混着粽叶的气息,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这时候,楼上传来岩芝的哭声。
翠娘把手在围裙上擦擦,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把那个小东西从床上捞起来。岩芝四岁,瘦得像只猫,哭声却大得像打雷。翠娘把他往怀里一搂,解开衣襟给他喂奶,一边喂一边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吃,吃,就知道吃。你爸也这样,你几个哥哥也这样,你们柳家的男人,个个都是饭桶。”
她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
等到岩芝吃饱了,不哭了,翠娘把他往背上一背,用一条长长的背带兜住,又回到灶房继续忙活。这时候,陈根已经从后院回来了,手里提着几根春笋,泥都没洗,直接就进了灶房。
“放那儿吧。”翠娘头也没抬,“你去看看岩松回来了没有,这孩子,昨天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上坟,别又忘了。”
陈根又“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翠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男人,你要说他木讷吧,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要说他聪明吧,他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当年媒人说他“会做香”,她爸还特意跑到大仓村来打听,打听的结果是:柳陈根这个人,做香的手艺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她爸说:“话少好,话少的男人不惹事。”
她妈说:“话少?话少那就是个闷葫芦,嫁过去有你受的。”
事实证明,她妈说对了一半。闷葫芦是真闷,但翠娘这人天生话多,嫁给一个闷葫芦,正好让她一个人说了算。这些年,柳家的大事小事,哪一件不是她拍板?陈根从来不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有时候翠娘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故意问他:“当家的,你说这事儿怎么办?”陈根总是那两个字:“你定。”
翠娘有时候气不过,怼他:“什么都我定,你是死人啊?”
陈根就笑,憨憨的,不吭声。
翠娘拿他没办法。
蓬餣蒸好了,翠娘揭开锅盖,一股热气腾地冲上来,带着那股子清香,把整个灶房都灌满了。她把蓬餣一个个捡出来,码在盘子里,绿的皮,亮的馅,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岩松的声音:“妈!我回来了!”
翠娘探头一看,岩松从祠堂那边跑回来了,身后跟着岩福。岩福穿着一身灰布学生装,背着个布书包,一脸的书生气,跟村里那些光着脚丫子满地跑的孩子不一样——他在县城读高小,是翠娘咬咬牙送去的。村里人都不理解,说农村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翠娘不听。她心里头有个账本,这辈子算了无数笔账,有一笔她算得最清:读书才能改命。
“娟儿呢?”翠娘问。
“在后面呢,跟蓝婶家的细囡摘花去了。”岩松说着,已经凑到灶台边,伸手就要拿蓬餣。
翠娘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洗手去!上完坟才能吃,规矩不能坏。”
岩松缩回手,嘿嘿笑了一声,跑去洗手了。
岩福规规矩矩地站在灶房门口,叫了声“妈”,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翠娘:“先生让带回来的。”
翠娘接过一看,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柳岩福,国文八十七分,算术九十二分,常识七十九分。她的眉头皱了皱,不是不满意,是在算这笔账值不值——每学期两块大洋的学费,加上书本费、伙食费,一年下来五六块大洋,能买三担谷子了。但看到算术九十二分,她的眉头又松开了。岩福这孩子随他爹,老实,但脑子好使,算术学得尤其好,将来要是能当个账房先生,也算跳出农门了。
“还行。”翠娘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努力。”
岩福“嗯”了一声,站在一边,不说话了。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性,闷。
这时候,岩娟回来了。十岁的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大把映山红,粉的红的都有。她一进门就喊:“妈!你看,我摘的!”
翠娘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丫头长得随她,眉眼活泛,嘴也甜,见人就叫,村里人都喜欢她。只是太野了,整天跟着村里的男孩子上山下河,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翠娘说过她几回,她不听,翠娘也就不说了。她还小,再大几岁,自然就收心了。
“洗手吃饭,吃完上坟。”翠娘把蓬餣装进竹篮里,又拿了几碟小菜,一碗白粥,摆在桌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岩芝被翠娘从背上解下来,坐在她腿上,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喂粥。这孩子挑食,白粥不爱喝,加了点红糖末看到点颜色才肯张嘴。翠娘一边喂一边骂:“你几个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吃饭了,就你金贵。”
岩水听了,立刻接嘴:“妈,我也要糖。”
“你要个屁,你都八岁了还吃糖,不怕牙掉光?”
岩水瘪瘪嘴,不敢吭声了。这孩子皮,胆子大,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他不敢干的事。翠娘有时候想,这五个孩子,性格一个跟一个不一样,老大闷,老二文,老三野,老四——岩娟——闹,老五还小,看不出来。将来长大了,不知道都往哪条路上走。
吃过饭,翠娘把蓬餣、香烛、纸钱装好,又把柳陈根做的那把香拿上——清明上坟,香是一定要的。陈根做的香跟别家不一样,他用的料足,楠木粉打底,檀香提味,还有一味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方,据说加了某种树皮,烧起来烟是直的,不散,白白的,细细的,像是能把人间的话捎到天上去。
一家人往山上走。翠娘背着岩芝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陈根和四个孩子。村里的路是石头铺的,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翠娘走得快,后面的人跟得紧,一路走一路跟碰见的村里人打招呼。
“翠娘,上坟啊?”
“嗯,清明嘛,不去不像话。”
“你家陈根做的香,闻着就是香,啥时候给我也做两把?”
“行,等忙过这阵子,让陈根给你做。”
翠娘嘴里应着,脚下不停。她心里头其实在想别的——想昨天蓝婶跟她说的话。蓝婶说,最近县城里来了好多生面孔,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穿中山装的,来了一拨又一拨,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翠娘听了就留了个心眼,这些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是跟外面有关的事,她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不是她多疑,是这世道不太平。前年日本人打到浙江,离云和也就几百里地,虽然后来退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岩福,心想,要是真打仗了,这书还念不念得成?
坟地在半山腰,是柳家祖坟。翠娘嫁过来那年,跟着陈根来上过坟,后来每年都来。她对柳家的祖宗没什么感情,但规矩不能坏——她妈教她的,嫁进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人,上谁家的坟,敬谁家的祖宗。这是本分。
陈根把香点上,插在坟前。那把香烧起来,烟果然是直的,细细的,白白的,袅袅地升上去,在清明微凉的空气里飘散。翠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念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但岩松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到几句:“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孩子们读书读出息……保佑……”
岩松想笑,又不敢。
翠娘念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对孩子们说:“你们也磕头,给祖宗说说话。”
岩福第一个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岩松第二个,磕完头,嘴里说了一句:“祖宗保佑我考上中学。”岩娟第三个,磕完头,说了一句:“祖宗保佑我天天有花戴。”岩水最后一个,磕完头,说了一句:“祖宗保佑我每天有肉吃。”
翠娘听了,哭笑不得。她看了一眼陈根,陈根还是一脸木讷,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完坟,一家人往回走。走到半路,翠娘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大仓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黑瓦黄泥墙的房子散落在山坳里,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跟陈根做的那把香的烟差不多。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犁田,牛在前人在后,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吆喝声。
翠娘看了片刻,转过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村口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这个只有牛车和板车的山村里,这东西稀罕得像一只从天上掉下来的铁蛤蟆。轿车停在村口的老樟树下,从车上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人,为首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子,站在村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蓝婶正好从菜地里回来,看见这三个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们……找谁?”
为首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了笑,用带着浙江官话口音的普通话说:“大嫂,请问乡公所在哪里?”
蓝婶指了指村东头:“那边,挂着牌子的就是。”
男人道了谢,带着人往乡公所走去。蓝婶站在菜地里,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快步往翠娘家走去。
翠娘这会儿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岩芝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也不在意,用围裙擦了擦,继续洗碗。
蓝婶一头闯进来,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翠娘,村口来人了。”
翠娘手里的碗没停:“来人了就来人了,又不是没见过人。”
“不是一般人!”蓝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三个穿中山装的,坐着小轿车来的!”
翠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看见,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啄食。
“小轿车?”她问。
“小轿车!黑漆漆的,跟县太爷坐的那种一样!”蓝婶的眼睛瞪得溜圆,“翠娘,你说,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翠娘没吭声。她站在门口,心里头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写,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页纸上就会写满字。
“蓝婶。”她说。
“嗯?”
“你家菜地边上那块空地,能不能种点番薯?”
蓝婶一愣:“种番薯?现在才四月,种番薯还早呢。”
“不早了。”翠娘说,“早种早收,收了再种。有备无患嘛。”
蓝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走了。翠娘站在门口,看着蓝婶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又看了看村东头——乡公所的方向。她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来的路上。
这天晚上,陈根在作坊里做香做到很晚。翠娘哄睡了岩芝,下楼来找他,看见他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香在翻晾,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还不睡?”翠娘问。
“快了。”陈根说。
翠娘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翻香。那把香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一根一根地晾在竹匾上,整整齐齐,间距匀称,像是在排兵布阵。
“今天村口来了人。”翠娘说。
“嗯。”
“穿中山装的,坐小轿车的。”
陈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香。
“你说,是不是要出什么事?”翠娘问。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长,长到翠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说的是——
“不管出什么事,日子总要过的。”
翠娘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闷葫芦,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是啊,日子总要过的。
翠娘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说:“明天我去一趟县城,看看岩福的学校,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陈根“嗯”了一声。
翠娘上了楼,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岩芝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翠娘摸了摸那只小手,心里头那本账又翻开了。
她默默记住:民国二十九年,清明,村口来了辆小轿车。然后,她眨了眨眼又想了想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本账——人情的账,都是这些年她经营下来的关系:谁帮过她,她帮过谁,谁欠她的,她欠谁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板壁的缝隙漏进来,照在蚊帐铜钩上那件补了三回的蓝布衫上,细细的几缕白光。
远处的田野里,蛙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盛夏的到来。
村口的老樟树下,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还没有开走,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野兽,蛰伏在夜色里,等待天亮的到来。
……,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