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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29 19:34:49

翠娘说去县城就去县城,这女人打定了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麻麻亮,她就起来了。陈根还在作坊里收拾那些香,听见楼上动静,知道她要出门,也没拦着,只是在她下楼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拿着。”

翠娘看了一眼那几枚铜板,没接:“我有。”

“拿着。”陈根又说了一遍,把铜板塞进她手里,“县城不比家里,到处都要钱。”

翠娘捏了捏那几枚铜板,心里头一热,嘴上却硬:“你倒是大方,家里盐都快没了,你还往外撒钱。”

陈根不吭声了,转身继续摆弄他的香。

翠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那几枚铜板揣进怀里,又上楼去把岩芝安顿好。岩芝还在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翠娘给他掖了掖被角,又交代岩娟:“看好弟弟,别让他乱跑。灶上有粥,饿了热了吃。你爸.要是在作坊里忙不过来,你帮着搭把手。”

岩娟嗯了一声,眼睛还闭着。

翠娘拍了她一巴掌:“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岩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翠娘又交代了岩松几句,让他今天别去祠堂念书了,在家看着弟妹。岩松倒是痛快,说:“妈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翠娘放心?她当然不放心。但她得去。

从大仓村到云和县城,走路要一个多时辰。翠娘走得快,脚下生风似的,沿着山路一路小跑。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山路两边的映山红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红得扎眼。她想起昨天岩娟抱回来的那一大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路上碰见几个赶集的山民,挑着担子,里头装着笋干、香菇、茶叶,都是要挑到县城去卖的。翠娘跟他们搭了几句话,打听县城的行情。一个老头说,最近县城里米价涨了,一斗米要三块大洋,比上个月贵了五毛。翠娘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啥涨?”她问。

老头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什么都涨,就是钱不值钱。”

另一个挑笋干的中年汉子插嘴说:“听说省城那边在打仗,好多人都往南边跑,跑到我们这儿来了。人多了,东西自然就贵了。”

翠娘没再问,脚下走得更快了。

云和县城不大,巴掌大一块地方,从东门走到西门,一袋烟的工夫就走完了。老辈人说“小小云和县,三爿豆腐店,城内打屁股,城外听得见”,这话不假。县城就那么几条街,石板路,两边是矮矮的木板房,屋檐挨着屋檐,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但今天翠娘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劲。

街上人多得不像话。往常赶集的日子人也多,但那都是乡下人,挑着担子,背着篓子,一看就是来卖东西的。今天街上的人不一样——穿着打扮就不一样。好多穿中山装的,穿长衫的,戴礼帽的,三三两两,在街上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还有些女人,穿着旗袍,烫着头发,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走,走一步扭三扭,引得路边的山民伸长了脖子看。翠娘也看了一眼,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句:妖里妖气的。

她先去了岩福的学校。学校在城东,原来是个祠堂,后来改成了学堂。翠娘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课间,一群孩子在院子里追打嬉闹。她一眼就看见岩福了——这孩子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周围的吵闹跟他没关系似的。

“福儿。”翠娘喊了一声。

岩福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翠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挺好的。”岩福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翠娘没回答,先问了先生的办公室在哪儿,然后去找先生了解岩福的学习情况。先生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斯斯文文的,见翠娘来了,客气地让了座,给她倒了杯茶。

“岩福这孩子,功课好,人也老实,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周先生说。

翠娘笑着说:“随他爸,他爸也这样。”

周先生也笑了,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柳家嫂子,最近县城里不太平,你要是没事,少来。”

翠娘心里一紧:“怎么个不太平法?”

周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乱。前几天县衙门口有人贴了大字报,骂政府的,第二天就被撕了。还有,听说省城那边要搬过来,好多机关单位已经在找地方了。”

“搬过来?搬到云和?”翠娘问。

“听说是。”周先生推了推眼镜,“永康那边吃紧,省政府还要往南迁。云和山多,安全些。”

翠娘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想起昨天蓝婶说的小轿车,想起路上那个挑笋汉子说的话,想起街上的那些生面孔。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她不安的画面。

从学校出来,翠娘没急着回去,又在街上转了一圈。她去了米店,米果然贵了,三块大洋一斗,比上个月涨了五毛。她去了布店,布也贵了,一匹白粗布要一块八,比上个月涨了两毛。她去了盐店,盐倒是没涨,但老板说存货不多了,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还不知道。

翠娘站在盐店门口,心里头那本账哗啦啦地翻。她在心里算:米贵了,布贵了,盐要断货了,家里五张吃饭的嘴,加上岩福的学费,一个月至少要多花两块钱。这笔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她正盘算着,忽然听见街上有人喊:“来了来了,又来了!”

翠娘探头一看,街那头果然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跟昨天蓝婶形容的一模一样。轿车在石板路上慢慢开,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追着车跑,嘴里喊着“汽车汽车”。翠娘没见过汽车,但她没跟着去看热闹——她站在盐店的台阶上,冷眼看着那辆车从面前开过去。

车里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前排一个开车的,后排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车窗半开,烟雾从窗口飘出来,在四月的风里散开。

翠娘盯着那辆车的后屁股,看着它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进了盐店。

“老板,盐,给我称十斤。”

老板一愣:“十斤?你要开盐店啊?”

“存着。”翠娘说,“家里人口多,吃得多。”

老板没再问,称了十斤盐,用油纸包好,又用麻绳扎紧,递给翠娘。翠娘付了钱,把盐捆好,背在身上,又去了米店,买了五十斤米。五十斤米背在身上,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她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翠娘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见人群里有人提到“省城”两个字,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挤进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官印。翠娘不认字,但能从身边人的议论中猜出个大概——上面说的是省政府要搬到云和来,要全县人民“协力共济,共赴国难”,后面还列了一大堆要求:腾房子、供粮食、出劳力,等等等等。

翠娘看着告示,听着议论,站在人群里,半天没动。

旁边一个老汉摇着头叹气:“这下完了,省城搬来,咱们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另一个年轻人说:“这是好事啊,省城来了,咱们云和就热闹了。”

“热闹?”老汉冷笑一声,“你等着看吧,热闹是热闹了,你的口袋也空了。”

翠娘没说话。她背着五十斤米和十斤盐,挤出人群,往城外走去。走到城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县城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尽头。街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那些穿中山装的、穿旗袍的、戴礼帽的,跟赶集的山民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翠娘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蓝婶说,来的是三个穿中山装的人。今天她看见的那辆小轿车里,坐的也是穿中山装的。告示上说,省政府要搬来。这几个事情串在一起,她心里大概有数了——省城的人先来探路,大队人马还在后头。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大仓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翠娘背着米和盐,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肩膀勒出了两道红印子,腰也酸得不行。但她没歇,先把米倒进米缸,把盐装进坛子,然后去找陈根。

陈根还在作坊里。翠娘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在县城里看到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她说了米的价,布的价,告示上的字,街上的生面孔,还有那辆小轿车。

陈根一边听一边翻香,手上的活儿没停。等翠娘说完了,他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买了五十斤米?”

“嗯。”

“十斤盐?”

“嗯。”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够了。”

翠娘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结果他不说了。翠娘气得站起来:“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陈根想了想,说:“晚上我多做点香。”

翠娘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去找蓝婶。

蓝婶家在村东头,离柳家不远。翠娘到她家的时候,蓝婶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翠娘来了,蓝婶放下手里的活,把她让进屋里。

“怎么样?县城里什么情况?”蓝婶迫不及待地问。

翠娘把县城里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比跟陈根说的详细得多。蓝婶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么说,省城真要搬来了?”

“告示上都写了,假不了。”翠娘说。

蓝婶一拍大腿:“我的皇天老爷,这云和巴掌大的地方,省城搬来,那么多人往哪儿搁啊?”

“往乡下搁。”翠娘说,“告示上说了,要腾房子。城里不够住,肯定要往乡下塞。”

蓝婶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你说,咱们村会不会也来?”

翠娘没回答。她端起蓝婶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蓝婶,”她说,“你家菜地边上那块空地,我看过了,种番薯合适。你要是信我的,这几天就把地翻了,赶在谷雨前种下去。”

蓝婶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翠娘放下茶碗,站起来,“我就是觉得,多种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从蓝婶家出来,翠娘又去了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翠娘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村口那条土路。路是黄泥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野草。这条路她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她看着这条路,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她看路的眼睛变了。

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翠娘猛地站起来,盯着那条路的尽头。

土路的尽头,扬起了黄色的尘土。尘土里,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朝大仓村开过来。

翠娘的心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了退,站在老樟树的阴影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车子颠簸得厉害,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左摇右晃,像一头喝醉了的老牛。车身上糊了一层黄泥,车窗上也是,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子开到村口,停了。

司机先下来,是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绕到车后座,打开车门。从车里钻出来一个人——还是穿中山装的,但不是翠娘在县城里看见的那个。这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人。

他站在车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老樟树,扫过翠娘,扫过村子里的房子,像是在打量什么。

翠娘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男人看见她了,笑着走过来,拱了拱手:“大嫂,请问乡公所在哪里?”

翠娘看着他,没急着回答。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中山装是深灰色的,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像是坐了很久的车;皮鞋上全是泥,鞋带松了一只;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找乡公所有什么事?”翠娘问。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乡下女人会反问。但他很快又笑了:“我们是省政府的,先来看看地方。乡公所在哪儿,麻烦大嫂指个路。”

翠娘往村东头一指:“那边,挂着牌子的就是。”

男人道了谢,转身回到车里,跟司机说了几句什么。司机点了点头,钻进车里,发动了车子。那辆糊满黄泥的小轿车又晃晃悠悠地往村东头开去了。

翠娘站在老樟树下,看着那辆车的后屁股消失在村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才转身回家。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翠娘做了几个菜,比平时丰盛——一碟咸菜炒笋,一碗炖鸡蛋羹,还有一锅番薯丝粥。番薯丝是她秋天晒的,存到现在,已经有些发黑了,但煮粥还是甜的。

岩水扒着碗里的粥,不满地说:“妈,怎么又是番薯丝粥?我想吃白米饭。”

“有粥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翠娘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他碗里,“吃,别说话。”

岩芝坐在翠娘腿上,用小勺子舀着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翠娘拿围裙给他擦了擦嘴,又喂了一勺。

“妈,”岩松放下筷子,看了翠娘一眼,“你今天去县城,听到什么消息了?”

翠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岩芝:“没什么,就是米贵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岩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这孩子聪明,知道翠娘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吃完饭,翠娘收拾了碗筷,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后去了作坊。陈根还在做香,长凳上摆着一排排晾好的香,作坊里弥漫着檀香和楠木粉的气味。

翠娘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翻香。

“今天村口又来了一辆小轿车。”她说。

陈根的手没停:“嗯。”

“车上的人问乡公所在哪儿。”

陈根又“嗯”了一声。

“省政府真要搬来了。”翠娘说,“告示上写了,要腾房子,供粮食,出劳力。”

陈根的手终于停了。他把手里的香放下,抬起头看着翠娘。

“你想怎么办?”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那几亩山田卖了。”

陈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惊讶的表情了。

“卖田?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又怎么样?”翠娘说,“省城搬来,要粮要人,咱们这点田,保不保得住还两说。不如趁早卖了,换点现钱,存着。等到风声过了,再买回来。”

陈根没说话。他低下头,又开始翻香。

翠娘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男人这辈子就认两个东西——香和田。香是手艺,田是命根子。卖田这种事,在他心里跟卖儿卖女差不多。

但翠娘也知道,他会答应的。因为他信她。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陈根抬起头,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翠娘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显。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说:“陈根。”

“嗯?”

“今天来的那辆车里,下来一个人,问路的时候,说的是官话,但口音不对。”

陈根看着她。

“我听出来了,”翠娘说,“他不是浙江人。是北边来的。”

陈根的手又停了一下。

翠娘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声,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县城里看到的事情。那些穿中山装的生面孔,墙上的告示,涨了价的米和布,还有村口那辆糊满黄泥的小轿车。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画——一幅她看不太懂,但直觉告诉她不太妙的画。

岩芝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翠娘摸了摸那只小手,心里头那本账又翻开了。

她在第一行“民国二十九年,清明,村口来了小轿车”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同一天,又来了一辆。穿中山装的,北边口音。

然后她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的月亮爬上山顶,清冷的光洒在大仓村的屋顶上。村口的老樟树下,那辆小轿车已经开走了,但车轮碾过的痕迹还留在黄泥路上,深深的两道,像两道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远处,县城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夜里亮着——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灯火。比往常更多的灯火,在那个巴掌大的小城里,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在告诉什么人:这里还有光。

翠娘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云和县城里至少有三十个机关单位的人在加班。他们在祠堂里、庙宇里、民房里,铺开地图,统计数字,拟定计划。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整个浙江省政府的架子,搬到这个只有三千人口的小山城来。

而大仓村,这个藏在山坳里、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庄,很快就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搬迁”搅得天翻地覆。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翠娘,只想着两件事:明天去找金不换,把那几亩山田卖了;后天去普云寺,找方丈打听打听消息。

这女人心里有本账,从来不算远,也不算近,就算眼前这三两步。但她算一步,能顶别人算十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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