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这名字,是云和县城里的人给他起的。
他本姓金,大名金有财,是县城东街“裕丰当铺”的老板。这人做生意有个特点——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能给你翻出个花样来,明明是死当,他能给你说成活当;明明值十块大洋的东西,他能给你压到三块。时间长了,大家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金不换”——意思是说,你拿什么东西去跟他换,都换不来一个公道。
翠娘跟金不换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是输。
头一回是五年前,陈根生病,家里急着用钱,翠娘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去当。金不换拿着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成色不好,只肯出八毛钱。翠娘说这镯子是银的,足银的,少说也值两块。金不换把镯子往柜台上一扔,说:“你爱当不当,不当拉倒。”
翠娘咬了咬牙,当了。
后来她去赎,金不换说要一块二。翠娘说不是八毛吗?金不换说,八毛是当价,赎要加利息,这是规矩。翠娘气得牙痒痒,但没办法,还是掏了一块二把镯子赎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进过金不换的当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卖的,是田。
田跟镯子不一样。镯子是死物,当不当的,亏了就亏了。田是命根子,卖了就没了。翠娘心里头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最后还是决定卖。她算的不是田的价值,是她心里头的那本更大的账——省城要来,田赋要涨,说不定哪天田就被征了去,到时候连个铜板都捞不着。不如趁早卖了,换成现钱,存着。等到风声过了,再买回来。
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
但她也知道,金不换这笔账,不好算。
第二天一早,翠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那根银簪子是当年她妈给她的嫁妆,平时舍不得戴,只有去县城或者过年才拿出来用。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不到,眉眼还算周正,就是脸上被风吹日晒得黑了些,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翠娘叹了口气,心想,才二十八,就老成这样了。
她又想起娘说过的话:女人嫁人前是花,嫁人后是草,生了孩子就成了土。她现在是土,还得是那种最瓷实的土,得把一家人都稳稳当当地托住。
“妈,你去哪儿?”岩娟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县城,办点事。”
“我也去!”岩娟眼睛一亮。
“你去干什么?在家看着弟弟。”
“我不要看弟弟,我要去县城!”岩娟撅着嘴,“妈你都好久没带我去了。”
翠娘看了她一眼,心软了。这丫头今年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整天窝在山沟里,确实闷坏了。她想了想,说:“去可以,但不许乱跑,不许要东西,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岩娟不等她说完,转身就跑,“我去换衣裳!”
翠娘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从大仓村到县城,一个多时辰的路,翠娘走得快,岩娟跟在后面小跑,跑得气喘吁吁。
“妈,你走慢点。”
“慢什么慢,日头都老高了。”
“妈,你说县城里有没有卖麦芽糖的?”
“有也不给你买。”
“小气。”岩娟嘟囔了一句,但不敢大声说。
翠娘听见了,没理她。
到了县城,已经是巳时了。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生面孔。翠娘拉着岩娟的手,怕她走丢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往东街走。
裕丰当铺在东街的拐角上,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书“裕丰当铺”四个金字。翠娘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当铺里头光线很暗,柜台高高的,上面罩着铁栅栏,像个小牢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嘬茶。这人就是金不换。
金不换看见翠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柳家嫂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把茶壶放下,站起身来,隔着柜台上下打量翠娘,“好几年没见了吧?你这气色倒是一点没变。”
翠娘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笑:“金老板生意兴隆啊。”
“兴隆什么,混口饭吃。”金不换的眼睛在翠娘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岩娟身上,“这是你家丫头?长这么大了,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岩娟躲在翠娘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金不换。她不喜欢这个人,这人笑的时候眼睛不笑,跟村里那条黄狗龇牙的时候一模一样。
“金老板,”翠娘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家有几亩山田,想卖了。”
金不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色。他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壶,嘬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卖田?你家那几亩山田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吗?怎么,缺钱了?”
“不缺钱,”翠娘说,“就是想卖了。”
金不换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放下茶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翠娘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山田?哪块?”
“雾溪山脚下那三亩,还有大仓后山那两亩。”
金不换想了想,摇了摇头:“雾溪那几亩,地薄,种不出什么好东西。后山那两亩更不行,全是石头,一亩能打两百斤谷子就不错了。”
翠娘心里冷笑。这人还没看地,就知道地薄了?她家那几亩山田,虽说不比平原上的好,但也不算差。雾溪那三亩,靠着溪水,旱涝保收,一年能打四百斤谷子。后山那两亩确实差一些,但也不至于像他说的那样不堪。
但翠娘没揭穿他。她笑着说:“金老板说的是,那几亩地确实不怎么样。所以我才想卖嘛,好的地我还舍不得呢。”
金不换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翠娘会顺着他的话说。他顿了顿,说:“那你想卖多少钱?”
“雾溪那三亩,十五块大洋一亩;后山那两亩,十块大洋一亩。总共六十五块。”
金不换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柳家嫂子,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十五块一亩?你知道现在城边上的好地才多少钱一亩?十二块!你那山沟沟里的地,能跟城边上的比?”
翠娘不急不慢地说:“金老板,城边上的地是十二块,但那是有价无市。现在谁还敢买城边上的地?省城的省会一来,城边上的地说不定就被征了去,到时候连个铜板都捞不着。我这山沟沟里的地,虽说偏僻,但胜在安稳。省城再大,也不至于征到雾溪去吧?”
金不换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翠娘一眼,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女人。他做生意这么多年,碰到过不少难缠的对手,但像翠娘这样的乡下女人,还是头一回让他觉得——不好对付。
“那你说,多少钱?”金不换问。
“我说的就是六十五。”
“六十五太多了,我出不起。”
“金老板,你就别跟我哭穷了。你这裕丰当铺开了十几年,六十五块大洋算什么?”
金不换哼了一声:“那是我的事。你的田,我说不值那个价。”
“那你出多少?”
金不换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雾溪的一亩八块,后山的一亩五块。总共三十四块。”
翠娘笑了,笑得很客气:“金老板,你这是打发讨饭人呢?”
“嫌少?那你去找别人。”金不换转身往柜台后面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这云和县,能一口气拿出几十块大洋买田的,除了我金有财,没第二个人。你爱卖不卖。”
翠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本账翻得飞快。她知道自己没得选——金不换说得对,这云和县,能拿出这么多现钱买田的,确实没几个人。她要是不卖给金不换,就得卖给外人,外人更不靠谱,说不定明天就走了,到时候连个售后都找不到。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认了。三十四块,亏太多了。
“金老板,”翠娘说,“雾溪那三亩,十块一亩;后山那两亩,六块一亩。总共四十二块。不能再少了。”
金不换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他说,“行就成交,不行你就把田背回家。”
翠娘咬了咬牙:“成交。”
金不换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从柜台里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契书,递给翠娘。翠娘不识字,但她认得田契的格式——她爸教过她,田契上要写明田地位置、面积、价钱、四至界限,还得有中人画押。
“中人呢?”翠娘问。
“现找。”金不换喊了一嗓子,“老刘!老刘!”
从后堂走出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驼着背,是金不换店里的伙计。金不换让他当了中人,在契书上画了押。翠娘又把契书看了一遍,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几个数字她认得——四十,没错。
她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金不换从柜台里拿出四十块大洋,码在柜台上,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当铺里闪着光。翠娘一块一块地数了两遍,又从里面挑出几块,放在耳边吹了吹,听声音对不对。
金不换看着她这动作,笑了:“柳家嫂子,你还怕我拿假银子糊弄你?”
“小心驶得万年船。”翠娘把大洋装进一个布口袋里,扎紧了口,塞进怀里。那块布口袋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五亩田,四十块大洋。她爸要是知道她把祖上传下来的田卖了,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骂她。
但她没办法。
从当铺出来,岩娟拉着翠娘的袖子,小声说:“妈,我不喜欢那个人。”
“谁?”
“那个金老板。他笑的时候,像那条——像那条——。”
“像什么?”
“像那条咬过我裤腿的黄狗。”
翠娘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嘴毒,随她。
她在街上又转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两斤盐、一斗米、一包火柴、一捆布。布是给孩子们做衣裳的,蓝的给岩福,灰的给岩松,花的给岩娟。她还想给岩芝买点糖,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糖贵,一斤要两毛钱,够买半斗米了。
从布店出来,翠娘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对面走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全是泥。他低着头走路,差点跟翠娘撞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点了灯。
翠娘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面善,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也看了翠娘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大仓村的吧?”
翠娘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见过你。”那人说,“前几天在村口,你站在老樟树下,看着我们那辆车。”
翠娘想起来了——他就是昨天在村口问路的那个人!那个穿中山装的、坐小轿车的、说北边口音的人!
“你是——。”翠娘说。
“我姓周,”那人笑了笑,“省政府的,刚从永康过来。”
翠娘的心跳了一下。省政府的人,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她脑子里那本账哗啦啦地翻,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上面空空的,等着她往上写字。
“周先生,”翠娘说,“省城真的要搬来云和了?”
周先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已经在搬了。我先过来打前站,后面的大部队这几天就到。”
“那——要搬多少人?”
“少说也得上万吧。”周先生叹了口气,“上面催得紧,永康那边吃紧,再不搬就来不及了。”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这些老百姓——。”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翠娘看不太懂。像是歉意,又像是无奈。
“柳家嫂子,”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吧。省城搬来,对云和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云和会热闹起来,生意好做,日子好过;坏事是,人多了,东西就贵了,负担也重了。你们老百姓,怕是——。”
他没说完,但翠娘听懂了。
“周先生,”翠娘说,“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省城搬来,要征田吗?”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征田的事,我不清楚。但依我看,城边上的地怕是保不住,山里的——应该问题不大。”
翠娘点了点头。她心里头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山里的地,暂时安全。
“多谢周先生。”翠娘说。
“不客气。”周先生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柳家嫂子,你家那香,能不能卖我两把?”
翠娘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家做香?”
“昨天在村口闻到的,”周先生说,“你家作坊里飘出来的味儿,我在村口就闻到了。那个香,比我以前闻过的都好。”
翠娘心里一动。她想了想,说:“周先生要香,我送你就是了,不用买。”
“那不行,”周先生摆了摆手,“该给钱给钱,不能白拿。”
翠娘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两把香,不能收钱。收钱的是一锤子买卖,不收钱的,是长远的人情。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
从县城回来,已经是下午了。翠娘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去作坊里找陈根。
陈根还在翻香,跟前两天一样,坐在长凳上,一根一根地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田卖了。”翠娘说。
陈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四十块。”
陈根没吭声。
“金不换买的,雾溪那三亩十块一亩,后山那两亩六块一亩。他本来只肯出三十四,我跟他磨了半天,磨到了四十。”
陈根“嗯”了一声。
翠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四十块大洋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一块码在长凳上。白花花的银子,在作坊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这是四十块,”翠娘说,“我打算留二十块存着,十块给岩福交学费,五块买粮食,剩下的五块——。”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陈根。
“剩下的五块,我想拿去普云寺,捐给方丈。”
陈根的手终于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翠娘,眼神里有疑惑。
“捐给寺里?”他问。
“嗯。”翠娘说,“了尘方丈上次帮了咱们大忙,这人情不能白欠。再说了,省城搬来,普云寺那个位置——离县城近,怕是也要被征用。到时候方丈要是开口,咱们帮不上忙,至少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忘恩负义的人。”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想得远。”
翠娘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想的远不远,她自己知道。她想的不是远,是险。这世道,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她不能输,输不起。
这天晚上,翠娘又去了村口。
月亮很亮,把那棵老樟树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底下那块大石头还在,翠娘坐上去,看着村口那条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但翠娘知道,这条路很快就不一样了。会有更多的人走这条路,会有更多的车碾这条路,会有更多的尘土扬起来,落在路两边的草上、树上、房子上。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她得接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的湿气和远处田野里的蛙鸣。翠娘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条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走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四十块大洋,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疼。
她把大洋掏出来,借着月光数了一遍。一块、两块、三块——四十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她把大洋重新装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她听见作坊里还在响动。陈根还在做香,那股子楠木粉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四月的夜风里散开。
翠娘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她闻了十年了。以前觉得没什么,就是香嘛。但今天闻着,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这香,是他们柳家的根。不管外面怎么变,只要这香还在做,这个家就散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