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云寺在狮山的山腰上,离县城三里路。
说是“山腰上”,其实狮山就是个小土包,跟云和那些动辄千八百米的高山比起来,这地方充其量算个坡。但云和人管它叫山,那就山吧。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毛竹,一年四季绿油油的,远远看去像个趴着的狮子,所以叫狮山。普云寺就建在狮子肚子的位置,坐北朝南,背后靠山,前面临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宝地,能保佑一方平安。
翠娘不信风水,但她信普云寺的香火。
她嫁到大仓村的头一年,婆婆还在世,带她来过一次普云寺。婆婆说,柳家几代人都在这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香火不断。后来婆婆死了,翠娘就自己来,每年至少两趟——清明一趟,过年一趟。不为别的,就为求个心安。
但这趟不一样。这趟她不是来上香的,是来还人情的。
上次陈根和岩福差点被抓壮丁的事,翠娘至今想起来还后怕。那天胡保长带着人来,说要征柳陈根和柳岩福的兵役。翠娘当时就慌了,她知道这世道,被抓了壮丁的人,十个里有七个回不来。她跪在胡保长面前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胡保长理都不理。最后还是蓝婶提醒她,说普云寺的方丈了尘在县里说得上话,让她去找方丈帮忙。
翠娘那天是一路跑着去的普云寺,五里山路,她跑了两炷香的工夫,到了寺门口,腿都软了。了尘方丈正在禅房里念经,听翠娘说完,放下手里的念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柳家嫂子,你且回去,这事贫僧来想办法。”
第二天,胡保长就灰溜溜地来道歉了,说是一场误会,柳陈根和柳岩福不用去当兵了。翠娘后来才知道,了尘方丈找了县里的人,说柳家是给寺庙供香的匠人,柳陈根的手艺是“寺庙用工”,柳岩福还在读书,是“在校学生”,按规矩都不能征。县里的人给了胡保长压力,胡保长只好放人。
这个人情,翠娘记在心里,比那四十块大洋还重。
今天是农历三月十八,宜出行、宜祈福。翠娘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根银簪子又戴上了,还把家里的香挑了几把最好的,用红纸包好,放在竹篮里。她又装了一包茶叶——自家山上采的野茶,炒得虽然不如城里的好,但胜在新鲜——又装了一篮子鸡蛋,都是自家的鸡下的,个个圆滚滚的。
岩娟看见她要出门,又想跟着。翠娘想了想,带上了她。
“去了不许乱跑,不许乱摸,不许大声说话。”翠娘说。
“知道了知道了。”岩娟嘴上答应,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从大仓村到普云寺,走大路要绕过雾溪,多走二里地。翠娘抄了近路,翻过村后的小山,穿过一片竹林,再沿着溪边走一段就到了。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岩娟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看见路边的野花就摘,看见蝴蝶就追,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翠娘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一酸——这丫头,今年十岁了,再过几年就要说婆家了。她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蹦跶几年?
“妈,你看!”岩娟忽然停下来,指着溪边。
翠娘走过去一看,溪边的石头上蹲着一只白鹭,长长的腿,尖尖的嘴,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
“别吵它。”翠娘拉着岩娟继续走。
白鹭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贴着水面飞了一段,落在更远处的石头上。
普云寺比翠娘上次来时热闹多了。
山门外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小轿车,灰的、黑的都有,车身上全是泥,一看就是刚从外地开来的。山门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普云禅寺”四个字,字是描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翠娘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些小轿车,心里头那本账又翻开了。普云寺离县城近,地方又宽敞,省政府要搬来,这里肯定要被征用。了尘方丈是个明白人,应该早就想到了。但想到了又怎样?庙是国家的,人家要征,你还能拦着?
她拉着岩娟进了山门。
普云寺不大,三进院落,前殿供弥勒,中殿供释迦,后殿是藏经楼。两边的厢房是僧人的住处和客房。翠娘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但她今天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劲——中殿前的院子里,摆着好几张桌子,桌子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茶杯、茶壶、文件夹、钢笔之类的东西。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围在桌子旁边,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在低声说话,气氛很严肃。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看见翠娘,走过来拦住她:“大嫂,这里不能进。”
翠娘愣了一下:“我是来上香的。”
“上香去前殿,中殿被征用了。”
翠娘往中殿里看了一眼,果然,里面也变了样。佛像还在,但前面多了好几排桌椅,桌上放着茶杯、烟灰缸,还有一堆文件。几个穿长衫的老头坐在那里喝茶说话,看样子不像和尚。
“征用?”翠娘问,“你们是——。”
“省政府的。”年轻人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里暂时用作办公场所,闲人免进。”
翠娘的心沉了一下。她猜对了,普云寺果然被征用了。但看这阵仗,征用的不只是中殿,怕是整个寺庙都已经被接管了。
“那了尘方丈呢?”翠娘问。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方丈在后院,你找他?”
“嗯,我有事找方丈。”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后院不归我们管,你从那边绕过去吧。”他指了指东边的走廊。
翠娘道了谢,拉着岩娟沿着走廊往后院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原本画着壁画,画的是一些佛教故事,现在被白纸糊住了大半,白纸上写着“抗战建国”、“节约救国”之类的标语。翠娘看了几眼,没看懂什么意思,就没再看。
后院很安静,跟前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院子不大,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个茶杯。东边的厢房是方丈的禅房,门开着,里面有诵经的声音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翠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诵经声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框。
“方丈,是我,大仓村的柳家媳妇。”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翠娘推门进去。
禅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平常心”三个字。了尘方丈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了,膝盖上打着补丁。他今年大概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柳家嫂子,”了尘方丈笑了笑,“好久不见。”
翠娘把竹篮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几把香、那包茶叶、那篮子鸡蛋,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方丈,上次的事,还没谢你呢。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了尘方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摇了摇头:“你太客气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帮你是应该的,不用谢。”
“应该的应该的。”翠娘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五块大洋,她昨晚就包好了,用红纸裹了三层,外面又用麻绳扎紧。
了尘方丈看着那个红纸包,没伸手。
“柳家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方丈别嫌少,”翠娘说,“我知道寺里现在不容易,这点钱,就当是给菩萨添点香油。”
了尘方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个红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柳家嫂子,”他说,“你这钱,我不能收。”
翠娘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的钱,来得不容易。”了尘方丈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你把田都卖了,这五块大洋,怕是卖了田换来的吧?”
翠娘的心跳了一下。她没想到,方丈连这个都知道。
“方丈,你——。”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了尘方丈摆了摆手,“这云和县巴掌大的地方,什么事能瞒得住人?你把雾溪那三亩田和后山那两亩田卖给了金不换,换了四十块大洋。这五块,是那四十块里的。”
翠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柳家嫂子,”了尘方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这没错。但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难处——你算得太清了,算得太远了,把自己算得太苦了。”
翠娘低下头,没说话。
“你的心意,我领了。”了尘方丈把红纸包推回翠娘面前,“但这钱,你拿回去。你家五个孩子,大的要念书,小的要吃饭,哪样不要钱?你把这钱省下来,给孩子们花,比给菩萨添香油强。”
翠娘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丈,我——。”
“别说了。”了尘方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慈祥,“你非要谢我,就把那几把香留下吧。你做香的手艺,比你婆婆当年强多了。”
翠娘吸了吸鼻子,把红纸包收起来,塞回怀里。
“方丈,”她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前院那些人——省政府真要搬来普云寺了?”
了尘方丈点了点头:“已经来了。中殿和两边的厢房都被征用了,他们说要在这里设什么‘前线指挥部’。具体干什么,贫僧也不清楚。”
“那方丈你——。”
“贫僧搬到后院来住了。”了尘方丈说,“前院归他们,后院还是贫僧的。他们说等省政府安顿好了,就把地方还给我。至于什么时候还,谁知道呢。”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方丈,你说这省会搬来,对我们老百姓——是好事还是坏事?”
了尘方丈看着她,那双亮得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柳家嫂子,”他说,“贫僧跟你说句实话吧。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省政府搬来,云和会热闹起来,生意好做,钱好赚,这是好事。但热闹了,人就杂了,人杂了,事就多了,事多了,麻烦就来了,这是坏事。”
翠娘点了点头。
“你记住一句话,”了尘方丈说,“不管外面怎么变,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
翠娘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只不过她说的是“塌下来有被窝顶着”。方丈说的是高个的,她说的是被窝。高个的被窝的,反正都是能挡一挡的东西。
“方丈,”翠娘站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得回去了。”
“等等。”了尘方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翠娘,“这个给你。”
翠娘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民众识字课本》,封面印着几个字,她认不全,但能认出“民众”和“课本”几个字。
“这是——。”
“省政府发的,说要让老百姓认字。”了尘方丈说,“你拿回去,让岩松教你认字。认了字,以后看告示就不用求人了。”
翠娘捏着那本小册子,心里头热了一下。她翻了翻,里面都是些简单的字,什么“人、口、手、足、上、下、左、右”,旁边还配着图画。她认识其中一些,但大部分不认识。
“多谢方丈。”翠娘把那本小册子塞进篮子里。
“不用谢。”了尘方丈送她到门口,“柳家嫂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贫僧虽然是个出家人,但在这云和县,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翠娘千恩万谢地出了后院,拉着岩娟往外走。
经过中殿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些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还在忙碌,有的在写字,有的在打电话——普云寺居然装了电话,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翠娘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佛像前,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翠娘听见了几个词:“方山岭”、“日军”、“防线”。
她的心又沉了一下。
从普云寺出来,翠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狮山后山,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周婶,是普云寺的香客,也是翠娘在县城里的一个“线人”。周婶的丈夫在县衙当差,专门负责跑腿送信,所以县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周婶总是第一个知道。翠娘每次来普云寺上香,都会找周婶聊几句,打听打听消息。
周婶家在后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门口种着几棵雪梨树。翠娘到的时候,周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翠娘来了,周婶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迎上来。
“哟,翠娘来了?进来坐。”
翠娘把岩娟留在门口玩,自己跟着周婶进了屋。
“周婶,”翠娘也不绕弯子,“最近县城里有什么消息?”
周婶给她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消息多了去了,你想听哪个?”
“都说说。”
周婶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说:“第一,省政府真的要搬来了,永康那边已经待不住了,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过来。第二,来的不只是省政府,还有报社、银行、学校,据说还有工厂,都要搬过来。第三,县里已经下了令,要腾房子、供粮食,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出力。”
翠娘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周婶,”她说,“你听没听到——要征田?”
周婶想了想,摇了摇头:“征田的事倒是没听说。但城边上的地,怕是保不住了,听说要在城东建什么‘临时省政府’,要占一大片地。”
“那山里的地呢?”
“山里的——应该没事吧。”周婶也不太确定,“山里的地,种不出什么东西,征了也没用。”
翠娘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周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了。”
翠娘的心猛地一紧:“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在传。”周婶说,“你想想,省城为什么要搬?不就是因为永康待不住了嘛。永康待不住了,下一站就是云和。云和要是也待不住了,那就只能往福建跑了。”
翠娘沉默了很久。
“翠娘,”周婶握着她的手,“你是个明白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有办法,就早点做准备。囤点粮食,存点钱,万一真打过来了,也好有个退路。”
翠娘点了点头,站起来:“多谢周婶,我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
从周婶家出来,翠娘拉着岩娟往回走。岩娟玩累了,走不动了,翠娘只好背着她。岩娟趴在她背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翠娘走在山路上,脑子里全是周婶说的那些话。
省政府要搬来了。
日本人要打过来了。
要腾房子,供粮食,出劳力。
城边的地要被征了。
她心里头那本账翻得哗哗响,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普云寺被征,了尘方丈搬到后院。省城的人说要在寺里设“前线指挥部”。方山岭。日军。防线。
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画——一幅让她脊背发凉的画。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翠娘把岩娟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去找陈根。陈根还在作坊里,跟前几天一样,坐在长凳上翻香。翠娘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像是长在作坊里了,从早到晚,从春到冬,永远坐在那张长凳上,永远在翻那些香。
“陈根,”翠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我今天去普云寺了。”
“嗯。”
“寺里被征了。省城的人占了中殿和厢房,说要设什么‘前线指挥部’。”
陈根的手停了一下。
“了尘方丈说,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陈根的手彻底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翠娘,眼神里有翠娘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担忧。
“你怕吗?”陈根问。
翠娘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翠娘说,“日子总要过的。”
陈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里的香,站起来,走到作坊的角落里,从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翠娘。
翠娘接过来一看,是一把刀。不大,一尺来长,刀刃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麻绳。
“这是什么?”翠娘问。
“防身的。”陈根说,“万一真打过来,你拿着。”
翠娘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陈根。这个闷葫芦,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居然藏了一把刀。
“你什么时候买的?”翠娘问。
“去年。”陈根说,“去年日本人打到杭州湾的时候买的。”
翠娘把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陈根。
“你拿着吧,”她说,“我用不着。真打过来了,我就带着孩子们往山里跑。山里的路我熟,闭着眼睛都能走。”
陈根接过刀,没说话,又把它放回了木箱子里。
这天晚上,翠娘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声,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普云寺和周婶家听到的那些话。日本人要打过来了,省城要搬来了,城边的地要被征了,要腾房子、供粮食、出劳力。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岩芝。小家伙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翠娘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放在自己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小块豆腐。
她又想到了岩娟。丫头今天走了一天路,累坏了,一回来就睡了。她想到岩娟在路上摘花、追蝴蝶的样子,想到她趴在自己背上睡着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她还想到岩福、岩松、岩水。五个孩子,五个不同的性格,五条不同的路。她不知道这些路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得替他们看着,替他们挡着,替他们把路铺平一些。
她想到了陈根。这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藏了一把刀,说是给她防身的。他以为她不知道,他藏那把刀,其实是给自己用的——万一真打过来了,他得保护这一家人。
翠娘的眼眶湿了一下。
……,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