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她有三个账本,这事儿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一个账本藏在枕头芯子里,是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一沓糙纸,上头记的是钱——家里的进项、出项、存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不识字,但她有自己的法子:画圆圈儿的代表大洋,画圆圈加个方孔的代表铜板,画三角代表欠别人的,画叉代表别人欠她的。别人看不懂,她自己门儿清。
第二个账本藏在她脑子里头,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往来。谁帮过她,她帮过谁,谁欠她的情,她欠谁的义,记得比第一个账本还细。这女人有个本事,见过一面的人,十年后她还能叫出名字;说过一回的话,她能把每个字都记得死死的。村里人都说她记性好,其实不是记性好,是她把这些人情都当成银子在存,一分一厘都舍不得丢。
第三个账本,藏在她的心里头。这本账记得最杂,也是最要紧的——是这世道的风向。今天米价涨了,明天县衙换了人,后天省城要搬来,她全记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出个味儿来,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三个账本,是她这十年的家当。银子会花光,田地会被征,但账本在,她就不慌。
这天傍晚,翠娘把三个账本都翻了一遍。
起因是蓝婶来说的那个消息——乡公所的人说了,省城来的那些机关,已经看好了地方,瓦窑村那边要建电厂,小顺那边要盖学校,县城里的祠堂庙宇全被征用了,还不够住,要往乡下塞。
“塞到咱们村来?”翠娘问。
蓝婶摇摇头:“那倒没听说。但乡公所的人说了,各村都要腾房子,说是要安排‘疏散人员’。翠娘,你说这‘疏散’是啥意思?”
翠娘没回答。她脑子里已经在算了——腾房子,安排人,那来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拨一拨的。人来了要吃要喝要拉要撒,粮食不够就要买,买不到就要抢,抢不到就要征。这笔账,她得提前算。
蓝婶走后,翠娘上了楼,从枕头芯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糙纸上画满了圈圈杠杠,她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拿木炭在纸边上加了几笔。
家里现钱,加上卖田的四十块,一共六十三块大洋。这是她这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听着不少,但真要办起事来,不经花——岩福一年学费加伙食要六块,家里五口人一年吃穿要十五块,逢年过节送礼要三块,这还不算有个头疼脑热的。六十三块,省着点花,够撑三年。
三年。
翠娘把账本重新包好,塞回枕头芯子里,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三年够干什么?够等。等这阵风刮过去,等世道安定下来,等她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但她也知道,风刮起来了,就不是三年能停的。她得做好更长的打算。
楼下传来陈根的咳嗽声。翠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下楼去了。
作坊里,陈根正在收拾东西。明天要去普云寺送香,这是每个月都要做的事。了尘方丈用的香,一直是柳家供的,每个月两把,不多不少,但从不间断。这是翠娘的意思——方丈那人,看着是个出家人,但在云和这地界上,说话比乡长还管用。供他两把香,花不了几个钱,但这份人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明天我去。”翠娘说。
陈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说好我去吗?”
“你去做你的香,我去有我的事。”翠娘说着,把装香的竹篮拎过来,检查了一遍。香是一把一把用红纸扎好的,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每一把都是上好的料子,比卖给外人的还要好三分。
“给方丈的东西,不能马虎。”这是翠娘常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翠娘背着竹篮,往普云寺走。
普云寺在狮山上,从大仓村过去,要翻过两个山头,走一个多时辰。山路不好走,但翠娘走得快,她心里头装着事,脚下就不觉得累。
狮山不高,但在云和这地方,算是个名山了。山上林木葱郁,常年云雾缭绕,远远看去,像一头蹲着的狮子,所以叫狮山。普云寺就在山腰上,黄墙黑瓦,掩在几棵大松树后面,若不是那袅袅的香烟从树梢上飘出来,还真不容易找着。
翠娘到的时候,寺门刚开。一个小沙弥正在扫院子,看见翠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柳家嫂子来了,方丈在禅房,我去通报。”
“不用通报,我自己去。”翠娘说着,径直往后院走。
了尘方丈的禅房在寺院最后面,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前种着一丛竹子。翠娘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翠娘推门进去。
了尘方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看样子坐了很久了。他年纪不大,四十出头,但那一脸的和气和那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方丈。”翠娘把竹篮放在桌上,从里头取出那两把香,双手递过去,“这个月的香,给您送来了。”
了尘接过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陈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方丈过奖了。”翠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也不客气,自己倒了碗茶喝。
了尘看了她一眼,笑了:“柳家嫂子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香吧?”
翠娘放下茶碗,也不拐弯抹角:“方丈,省城要搬来云和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尘点了点头,“前几天县里的人来过了,说要把寺里的几间空房租出去,给省城来的机关用。”
翠娘心里一沉——普云寺都要被征用了,这省城搬来的阵仗,比她想的还要大。
“方丈答应了?”
“答应了。”了尘说,“出家人不管俗事,但俗事找上门来,也不能不理。再说,那些机关也不是白住,给租金的。”
翠娘想了想,又问:“方丈,您见多识广,您说这省城搬来,对咱们云和是好事还是坏事?”
了尘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柳家嫂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翠娘坐直了身子。
“我年轻的时候,在杭州的灵隐寺挂单。那时候正是北伐刚结束,省城杭州热闹得很,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做生意的、当官的、读书的。灵隐寺的香火也旺,一天到晚香客不断,进账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翠娘听着,没插嘴。
“可是没过两年,日本人打来了,轰炸机飞到杭州上空,扔了几颗炸弹。城里的人跑的跑、逃的逃,灵隐寺的香火一下子就断了。”了尘顿了顿,“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这碗茶,刚泡的时候滚烫,放一会儿就凉了。”
翠娘听出了他的意思——省城搬来,云和会热闹一阵子,但这热闹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方丈是说,这省城不一定能待长久?”
了尘笑了笑:“这话我可没说。但柳家嫂子,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方丈觉得,我该怎么办?”
了尘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柳家嫂子,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他说,“你卖了田,存了粮,还来问我怎么办?”
翠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方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方丈,”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五块大洋,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寺里添点香油。”
了尘看了一眼那五块大洋,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
翠娘知道,这份人情,了尘收下了。
从普云寺出来,翠娘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山下的云和县城。
从狮山上看下去,县城就像一块小小的豆腐干,嵌在群山之间。浮云溪从城边流过,在阳光下闪着光。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灰瓦白墙,挤在一起,像一群挨着取暖的鸡。
但现在,这块豆腐干上,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那些穿中山装的人,那些黑色的轿车,那些从北边来的口音。它们像一把盐,撒进了这锅清淡的汤里,让整锅汤都变了味道。
翠娘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她才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碰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肩上挑着一担柴,正吭哧吭哧地往山上走。翠娘认出她来了——是蓝婶的妯娌,叫阿珠,也是个畲族人。
“阿珠,你这是往哪儿挑?”翠娘问。
阿珠放下担子,擦了把汗:“普云寺,方丈要的柴。”
翠娘帮她把担子扶正,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村里怎么样?有啥新鲜事没有?”
阿珠想了想,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那个廖金廖银,前两天又下山了,在雾溪那边抢了两户人家。”
翠娘的心一沉。
廖金廖银,是这一带有名的土匪兄弟。哥哥廖金,弟弟廖银,据说原来也是正经庄稼人,后来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就上了山,拉了一伙人,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这几年,县里剿过几回,但狮山连着洞宫山,山高林密,官兵一来,他们就往山里一钻,连影子都找不着。
“抢了哪两家?”翠娘问。
“一家姓吴的,一家姓林的。抢了些粮食和衣裳,没伤人。”阿珠压低了声音,“不过听说廖金放话了,说今年年景不好,要‘借’粮食,谁家要是不识相,就别怪他不客气。”
翠娘没吭声。
阿珠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翠娘,你家在村里算殷实的,可得小心点。”
“我家殷实什么,”翠娘笑了笑,“穷得叮当响,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阿珠也笑了,但笑得不自然。她挑起担子,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翠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廖金廖银那些人,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是藏藏好。”
翠娘点了点头,看着阿珠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里。
回家的路上,翠娘走得很慢。她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廖金廖银。
这两个人,她没见过,但听说过不少。有人说他们是土匪,无恶不作;也有人说他们是逼上梁山的,只抢富户,不碰穷人。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是这一带的“麻烦”。
翠娘不怕麻烦,但她怕麻烦找上门来。
她家有五口人,五个孩子,还有一个闷葫芦一样的陈根。廖金廖银要是真来“借”粮食,她拿什么挡?拿那几把香吗?
她想起了了尘方丈的话:“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她有数。从决定卖田的那天起,她就有数了——这世道要乱了,她得把家当藏起来,把孩子们护好了,等着这阵风刮过去。
但她也有没数的地方。她不知道这风要刮多久,不知道刮过去之后会剩下什么,不知道她能不能护住这个家。
这些没数的地方,让她心里发慌。
回到家,已经过了晌午了。翠娘顾不上吃饭,先把陈根拉到作坊里,把阿珠说的话告诉了他。
陈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藏。”翠娘说,“把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粮食、衣裳、银子,全藏。”
“藏哪儿?”
翠娘想了想,说:“后山那个地窖,我早就看好了。明天你去把它挖大点,能藏多少藏多少。”
陈根“嗯”了一声,没再问。
这天晚上,翠娘把孩子们都叫到跟前,一个一个地交代。
“岩福,你在县城读书,路上小心点,别跟生人搭话。有人问咱们家的事,你就说你爹是种田的,家里穷。”
岩福点了点头。
“岩松,你在祠堂念书,放学就回来,别在路上玩。有人问你啥,你都说不知道。”
岩松看了翠娘一眼,想说什么,但看见翠娘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岩娟,你少往村口跑,没事就在家里待着。蓝婶家也别去了,等这阵子过了再说。”
岩娟撅了撅嘴,但没敢顶嘴。
“岩水,你给我老实点!不许上山,不许下河,不许惹事!听见没有?”
岩水翻了个白眼:“听见了。”
翠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翻白眼,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岩水缩了缩脖子,不敢翻了。
最小的岩芝坐在翠娘腿上,啃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交代完孩子们,翠娘又去找了蓝婶。
两个女人坐在蓝婶家的灶房里,就着一盏油灯,说了半宿的话。
翠娘把今天在普云寺听来的消息跟蓝婶说了,又把阿珠说的廖金廖银的事也说了。蓝婶听完,脸色发白,抓着翠娘的手说:“翠娘,你说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回去了?前几年闹日本人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这又来了。”
翠娘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她一个乡下女人,有什么本事让别人不怕?但蓝婶听了,却像是真的安了心,松开手,擦了擦眼角。
“翠娘,你这个人,就是有本事。”蓝婶说,“你说的话,我信。”
从蓝婶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翠娘走在村道上,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谁家的狗。
她路过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那棵老樟树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冠黑黢黢的,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那块大石头还在,被磨得光溜溜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翠娘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这几天,她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在想同样的事——怎么办。
以前她觉得,只要自己够精明,够会算计,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但这几天她发现,有些坎,不是精明和算计就能过去的。那是一个人的力量挡不住的东西,像洪水,像山火,像这即将到来的省城,像那些藏在山里的土匪。
她一个女人,能挡住什么?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倒。她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陈根那个人,闷是闷,但心里头是有数的。可他有数归有数,他撑不起这个家。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
岩福还小,岩松更小,岩娟是个丫头,岩水是个皮猴,岩芝还在吃奶。
这个家,只能她来撑。
翠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她听见作坊里还有动静。陈根还在做香,那股子楠木粉和檀香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夜风里散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翻香。
翠娘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在香枝间翻飞,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
“陈根。”她说。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陈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
翠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闷葫芦,一辈子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话,但说的每一句,都能说到她心坎里。
是啊,因为有她。
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翠娘站起身,上了楼。
岩芝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翠娘给他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从枕头芯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借着月光,她看着那些圈圈杠杠,心里头默默地算了一遍又一遍。
六十三块大洋,三担谷子,两缸腌菜,一坛盐,五斤腊肉,三匹布。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把这些东西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又盘算了一下该怎么藏——地窖里藏粮食和腊肉,床底下藏布匹,银子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地窖里,一份藏在灶房的墙洞里,一份随身带着。
狡兔三窟,她也得有三窟。
翠娘把账本重新包好,塞回枕头芯子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去后山挖地窖。
窗外的月光透过板壁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几缕,照在蚊帐顶上。远处的田野里,蛙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翠娘听着蛙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她手里攥着那本账,紧紧地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但她没有松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