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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29 21:07:05

林见秋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入睡的。

这是她的心理医生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她二十八年来始终无法回答的问题。每一次睡眠都像一次微型死亡——意识熄灭,然后重启。中间的过程是一片彻底的、不可探查的空白。

但今夜,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渗出来了。

意识不是一下子回来的。最先回来的是触觉:脚底冰凉,像踩在冬天的河石上。然后是气味:松节油,颜料,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想起生肉的东西。

林见秋睁开眼睛。

陌生。

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酒店套房那种温馨的米白色,而是一种陈旧的、有水渍的灰。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不是床头灯温暖的橘黄。空气里没有沈渡洲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只有灰尘和——

她低下头。

赤脚。

脚趾上有颜料。群青色,已经半干,嵌在指甲缝里。

然后是手。双手沾满了颜料。不只是颜料。手掌内侧有一层薄薄的、已经开始凝固的红色。那种红太像血了,但林见秋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本能让她迅速进行理性分析——稀释过的丙烯颜料也有这种质感,不要先入为主。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面墙。

墙上有画。

一个人体轮廓,等身大小,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颜料从轮廓边缘淌下来,像融化的蜡烛。那个姿势不像活人。林见秋见过太多的人体姿态——瑜伽的、舞蹈的、睡眠的——没有一种长这样。

颈部后仰的角度不对。人类的颈椎不可能承受那个弧度。

除非已经断了。

画中人的脸被刻意模糊了,五官揉成一团混乱的色块。但衣着的细节极其精确: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用白色颜料点出高光;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褶皱的阴影画了三层。

林见秋认得那条裙子。

昨天下午,她陪伴娘温晴去选礼服时,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温晴还开玩笑说这颜色老气,只有五十岁的贵妇才会穿。

画中人的左手无名指上,画着一枚戒指。

和沈渡洲今早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见秋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她踉跄后退,赤脚在水泥地上踩出黏腻的声响。颜料还没干透。她退到墙边,脊背贴上冰凉的镜面。

镜面。

这面墙是一整面镜子。

她猛地转身。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睡衣——那件象牙白的真丝吊带睡裙,是沈渡洲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裙摆上有颜料。胸口也有。脖子左侧有一个她自己完全不记得的、青紫色的淤痕。

镜子里的人嘴唇干裂,眼眶发红,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上。

那是她的脸。

但镜中人的表情不对。

林见秋感到恐惧正在从胃部往上涌——不是突然的爆发,而是缓慢的、黏稠的上涌,像一杯正在倒流的咖啡。她的手在发抖,但镜中人的手静止不动。

延迟了。

倒影的动作延迟了大约半秒。

当她抬起右手时,镜中人慢半拍才抬起右手。当她向镜面靠近时,镜中人慢了半拍才靠近。就好像镜子那一边的“林见秋”在犹豫,在思考,在做出自己的决定。

“你不是我。”她听见自己说。

镜中人的嘴唇也在动,但口型慢了。当林见秋说完这三个字后,镜中人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卡住的录像带。

然后,镜中人抬起左手,用沾着红色颜料的食指,在镜面上写字。

一笔一划,慢得像在刻字。

欢——迎——回——来——见——秋——

最后一个字写完时,颜料顺着镜面淌下来,像六条细细的血痕。

林见秋想尖叫。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个青紫色的淤痕开始发烫。

意识再次模糊。

最后的感知是:她闻到了沈渡洲的味道。木质调的古龙水,夹杂着清晨露水的气息。然后是声音,很远很远的呼唤:

“见秋——”

阳光刺入眼睑。

林见秋猛地坐起来。

白色。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透过窗帘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奶油色,落在她的手上——

干净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指甲缝是干净的。掌心是干净的。没有颜料,没有红色,没有任何痕迹。

脖子。她冲向洗手间,对着镜子检查脖子。

没有淤青。

皮肤光洁如常。

镜子里的人和她同时动作,没有延迟,没有卡顿,没有自己在写字。

梦游。

又是梦游。

林见秋撑着洗手台,让呼吸慢慢平复。她的心理咨询师训练开始自动启动:梦游发作时的幻觉是常见现象。清醒后对梦境内容的错误归因也是常见现象。不需要过度解读。不需要。

但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墙上的画,画中的戒指,镜面上的字。

字是用左手写的。写字的人是左撇子。

林见秋是右撇子。

敲门声响起。

“见秋?醒了吗?化妆师一小时后到。”

是母亲的声音。不对——是张姨。沈渡洲的母亲,今天的婚礼主持人之一。她还没改口,总是下意识地叫错。

“醒了。”她回应,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门外的张姨笑了:“紧张的吧?正常的,我结婚前也整宿睡不着。你先洗漱,我让人送早餐上来。”

脚步声远去。

林见秋重新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穿着象牙白的真丝睡裙,裙摆干净,没有一滴颜料。

她转动身体检查睡裙的每一寸。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在左脚脚底发现了一小块已经干涸的颜料。

群青色。

她用指甲刮下来,放在掌心里。颜料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小片碾碎的宝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地新闻。

林见秋点开。

【突发】城南废旧画室发现无名女尸,现场留有诡异布置

手指变凉。

她打开新闻图片。

一张是警戒线围住的废旧建筑,她认得出那面灰扑扑的墙。另一张打了马赛克,是现场内部的远景——

一面整墙的镜子。镜子前的地面上有一团墨绿色的、丝绒质地的布料。

新闻发布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她醒来时看过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两分钟。只差两分钟。

林见秋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沈渡洲。”

“你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沈渡洲的声音压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城南。出了个现场。”

“什么现场。”

又一顿。“……回头跟你说。婚礼的事张姨在安排,你先——”

“死者是不是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戴着珍珠项链?”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沈渡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未婚夫的温柔,而是一个她陌生的人——刑警队长的警觉与锋利。

林见秋看着掌心那一小块群青色颜料。

“我需要见你。”

“见秋,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清楚。”

她挂断电话。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她们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窗外,婚礼的鲜花正在被摆成拱门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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