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没能举行。
上午十点十七分,林见秋站在酒店宴会厅的侧门外,穿着那件改了三次的婚纱,看着沈渡洲从警车上下来。
他没有穿西装。
他穿着便装,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那件她熨了三遍的、搭配银灰色领带的定制白衬衫,此刻正挂在他们新房的衣柜里。衬衫口袋里还放着她手写的誓词卡。
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她,手里攥着手机。三米距离。
“你不能进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伴娘温晴放下正在补妆的粉饼,化妆师举着散粉刷的手僵在半空,张姨捧着的花球微微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林见秋问。
沈渡洲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向她,在只有一步的距离停下,压低声音:“今早城南画室发现一具女尸,身份刚刚确认。死者叫苏晚,四十七岁,本市人。”
不是她认识的名字。
“现场有——”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有你的指纹。在镜子上。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面镜子。镜面上有几个潦草的字,颜料淌下来凝固成深褐色的痕迹。
欢迎回来,见秋。
“这是口红写的。”沈渡洲说,“成分分析还没出来,但初步判断,和婚礼化妆师今天带来的那支口红,色号一致。”
林见秋下意识摸向嘴唇。
化妆师今早确实给她上过一层口红。但后来她喝水弄花了,又擦掉重涂。第一支口红就放在化妆台上。
“我今天没有出过酒店。”
“监控拍到了。”
他说这句话时,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说。
“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酒店地下车库的监控拍到你穿着睡衣走出去。凌晨三点十二分,你从同一个入口回来。走路的姿态——”他停了下来。
“走路的姿态怎么了?”
“不像你平时的样子。像另一个人。”
林见秋感到婚纱的束腰突然变紧了。或者不是束腰,是她的胸腔在收缩。
“我梦游了。”
“我知道。”
“我以前——”
“我知道。病历我调过了。”
调过了。不是“看过”,是“调过”。这两个字的差别意味着他已经进入调查程序,意味着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已经是他的调查对象。
“你怀疑我?”
沈渡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昨晚在哪?”
“根据监控,你离开酒店后沿着平安路往南,二十分钟后进入一片待拆迁区。那里有十几个废弃的厂房和民宅,监控覆盖不全。你在那消失了大约一个小时。三点零二分,你重新出现在监控中,原路返回。”
一个小时。
她生命中有一个小时,被另一个“自己”占据了。
“指纹。”她说,“镜子上有我的指纹。”
“整个右手掌印。”
右手。她是右撇子,写字的人用左手。
“沈渡洲,我是右撇子。”
“我知道。”
“那个字是左手写的。”
他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表情——不是释然,是更深的疲惫:“这种细节你都能注意到,见秋?”
“因为这是我自己发现的——”
“在梦里发现的?”
她哑住了。
怎么说?说她在梦里看见镜中的自己用左手写字?说她在脚底发现了颜料?说她的记忆里有一段真实的、可触碰的空白,而那段空白里装着一个死人?
“我需要对你进行正式询问。”沈渡洲的声音恢复了她熟悉的那种平稳——但不是作为未婚夫,而是作为刑警,“作为案件相关人员,也作为——”
他没说完。
作为嫌疑人。他不想说出口的这三个字,林见秋在心里替他说完了。
“现在吗。”
“队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会带你去局里做笔录。”
“穿着婚纱?”
他终于正眼看她的婚纱。繁复的蕾丝,手工钉珠,鱼尾裙摆。她为这件婚纱减了三个月的肥,就为了今天穿上时腰围正好是六十厘米。
沈渡洲的眼神动摇了零点几秒。
“我先送你回房间换衣服。”
他伸手扶她转身。这个动作做了无数次——过马路时护在她腰后,人群拥挤时牵她手腕,夜晚散步时让她挽自己的手臂。每一次都自然而然。
但这次,他的手在她腰后停了一瞬,没有落下。
因为他的目光扫过了她左手的无名指。
那枚戒指还在。
林见秋看见他在看戒指。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走吧。”
他最终还是没有碰她。
笔录做了四个小时。
问题循环往复。你的梦游症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频率?最近一次发作在什么时候?昨晚睡前有没有服用药物?有没有饮酒?有没有和人发生争执?你认识苏晚吗?你见过这条项链吗?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林见秋一一回答。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心理咨询师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面对压力时本能地进入一种解离状态——把“被审讯的林见秋”当成一个案例来观察。
她在心里记录:嫌疑人林见秋,二十八岁,女性,面对审讯时表面平静,但右手拇指持续抠动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焦虑躯体化表现。试图通过旋转婚戒寻求安全感,但戒指代表的恰恰是她正在失去的东西。
审讯室的灯管有一支在闪烁。每闪烁一次,林见秋就眨一下眼睛。
审讯持续到下午两点。
沈渡洲没有来。询问她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姓赵的三十多岁刑警,态度不算差,但每一句话都藏着钩子。
最后是温晴来接的她。
温晴穿着便装,手里拎着林见秋的换洗衣物和一只保温杯。她把保温杯塞进林见秋手里,拧开盖子,热气涌出来。
“红枣桂圆茶。”她说,“张姨煮的。她在局门口等了一上午,沈渡洲没让她进。”
林见秋抱着保温杯。热度透过杯壁传进掌心。
“谢谢。”
“谢个屁。”温晴拉起她的手,“走,先回我那。酒店全是记者。”
她们走出警局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婚礼原定十一点零八分开始。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五分。
林见秋回头看了一眼警局大楼。
沈渡洲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帘拉上了。但她知道他在窗帘后面。
他一定在看她。
就像镜子里的她一定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