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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29 21:07:05

温晴的公寓在城北,一室一厅,沙发上永远堆着没叠的衣服和法医学期刊。

林见秋洗了今天的第二次澡。

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发红。她想把昨晚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洗掉——不管那些痕迹是真实的还是幻觉的。

没有用。

她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那面墙,那幅画,那行字。

欢迎回来,见秋。

“回来”是什么意思。她以前去过那里吗?那个废旧画室,那条裙子,那个死人——她以前见过吗?

梦游症确诊是在十五岁。第一次发作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那晚她穿着睡衣走到了两公里外的公园,在秋千上醒来,手里攥着一片梧桐叶。

治疗后发作频率降低。大学四年只发作过两次。工作后几乎消失。上一次发作是三年前,她因为一个重度PTSD患者的案例压力过大,半夜走到了沈渡洲家门口。那时他们刚交往不久,沈渡洲在门口发现了蜷缩着的她,用毯子把她裹住,整夜没睡守着她。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有梦游症。

也是他第一次说“我会保护你”。

三年后,他用调取的病历对她说“我知道”。

林见秋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弥漫着水蒸气。镜子蒙了一层白雾。

她伸手去擦镜子上的雾气。

擦到一半,手停了。

镜子里的人影比她的动作快了半拍。

雾气还没完全擦去,但镜中的倒影已经清晰——清晰得不像被雾气遮挡过的样子。镜中人穿着她正在穿的这件温晴的旧T恤,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侧,嘴唇微微张开。

但镜中人的眼神不对。

林见秋在擦镜子。镜中人没有擦镜子。镜中人的手垂在身侧。

然后,镜中人抬起左手,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

一个“嘘”的手势。

接着,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林见秋来不及后退。

镜面涌过来,裹住她。

不是冷。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失重的坠落感。像从高处坠落,又像漂浮在温水里。视线里只有无数重叠的镜像——她看见无数个自己,无数个倒影,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笑。那些倒影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场景里,以不同的年龄出现。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她睁开眼睛。

不是浴室。

是一间教室。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上面是一张脑部CT扫描图。有人在她身后说话,声音带着课堂讲授特有的抑扬顿挫:

“——所以,解离性身份障碍的神经影像学研究显示,患者在进行人格切换时,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的激活模式会发生显著变化。这个发现推翻了此前‘DID只是角色扮演’的错误认知。”

林见秋低下头。

她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她的字迹。但内容她不记得写过——

“镜像阶段,拉康。自我认同的第一次建构发生在婴儿在镜子中认出自己的时刻。但如果那一刻婴儿认出的不是自己呢?如果镜子给出的倒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呢?”

字迹到了这里变得潦草,像写字的人情绪突然激动。最后一行几乎划破了纸面:

“我第一次照镜子时看见了谁?”

她翻到笔记本封面。上面贴着一张课程标签:

犯罪心理学专题 / 授课教师:江敛 / 2022年春季学期

2022年。

两年前。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的日期——

2022年3月17日。

不是2024年。

林见秋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尖锐声响,教室里十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她。讲台上的声音也停了。

她看向讲台。

一个男人站在投影仪的侧面,光线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三十岁左右,银丝眼镜,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遥控笔。

他正看着她。

“林见秋同学,”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身体认识。她的心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变了频率——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更复杂的,夹杂着信赖、亲近和一丝抵触的混合情感。像是她的身体记得这个人,而她的意识完全不记得。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说完。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心理学系助教发现“镜像杀人案”第三名受害者

助教的名字被折叠了。她点开新闻。

第一行字:

今日上午,我校心理学系助教林见秋在协助警方进行犯罪心理画像时,于城西废弃摄影棚内发现第三名受害者遗体。这是三个月来本市发生的第三起相似手法的命案,警方已将三案并案调查,暂定名为“镜像杀人案”……

林见秋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助教。她不是助教。她是心理咨询师,从业五年,去年刚升为副主任。她不是这个大学的助教,这间教室她从未进过,这个叫江敛的男人她从未见过。

但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她自己的字迹。手机通讯录里存着“江老师”的名字。相册里有这间教室的照片、校园的猫、食堂的麻辣烫、以及——

一张和江敛的合影。

照片里两人站在心理学院的走廊上,中间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但她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朝向信任之人的下意识姿态。

照片日期:2022年3月10日。一周前。

在这个世界里,她一周前和这个男人合过影。

“林同学?”

江敛走下讲台。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又发作了?”

这个“又”字让林见秋浑身一僵。

“跟我出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刚好能支撑一个即将站不稳的人。这个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无数次。

他把她带出教室,带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江敛教授 / 犯罪心理学教研室。

办公室里有一整面墙的书。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黑色陶瓷(显然是他在用的),一只透明玻璃杯(里面有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她的杯子。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林见秋的杯子。

江敛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没戴眼镜时,他的眼睛有一种异样的穿透力,像能看穿她的所有伪装。

“这次记得多少?”他问。

“什么都不记得。”

“上次还能记得一些片段。”

“什么上次?”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鸟叫,阳光透过百叶窗把他的脸切成条纹状的明暗。

“今天凌晨,”他说,“你给我打了电话。凌晨两点四十分。你在电话里说——”

他停了一下。

“说什么?”

“你说,‘江老师,我又去了那个地方。这次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她不是倒影。她在等我。’然后电话断了。我回拨了七次,你没接。”

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在哪个世界打的电话?

“我今早联系了你的治疗师。”江敛继续说,“她说你的解离发作频率在过去一个月增加了三倍。你开始记录一些自己完全不记得写过的笔记。你在作业里引用从未学过的理论。你还——”

他停了下来。

“什么?”

江敛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纸。是她的笔迹,写满了一整页。

只有一句话,重复写了几十遍:

凶手在镜中。凶手在镜中。凶手在镜中。凶手在镜中。

字迹一行比一行用力。最后几行的笔画几乎穿透纸背。

林见秋看着这页纸。手开始发抖。

“我写的?”

“今天早上在你宿舍书桌上发现的。你室友说昨晚你十二点上床,今早七点她醒来时你已经不在床上了。书桌上就放着这个。”

她翻过纸页。

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母亲不是自杀。她在保护我。

林见秋的母亲苏婉清死于十五年前。官方结论是自杀。服用了过量安眠药,留下遗书,说对不起女儿。

遗书内容她倒背如流——

“见秋,妈妈太累了。你要好好长大。不要恨妈妈。”

七个字。

一个心理学博士、从业十五年的资深心理医生,留给十三岁女儿的遗书,只有七个字。

她曾经试图说服自己相信母亲真的只是太累了。但十三岁的她就知道:母亲写病历记录时从不少于三百字。她是一个连标点符号都讲究的人。

七个字的遗书不像是她写的。

像是有人替她写的。

林见秋抬起头看着江敛。

“今天是几号?”

“3月17日。”

“2022年3月17日。”

“对。”

“我母亲的忌日是3月18日。”

明天。

两个时空里,母亲的忌日都是明天。但这边是2022年,那边是2024年。这边母亲死了十三年,那边死了十五年。

时间不对。因果不对。一切都不对。

“江老师。”

“嗯。”

“你相信有人可以同时活在两个时间里吗?”

江敛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窗外的光线移了一寸,照在他的手背上。林见秋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但并没有戴戒指。

“我研究犯罪心理十二年。”他终于开口,“见过声称自己同时存在于多个时空的人。大多数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少数是药物致幻。极个别案例至今没有合理解释。”

“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经历的真实性。”他选择着措辞,像在进行学术答辩,“至于这种经历的客观对应物是什么,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下结论。”

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

林见秋突然很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我想回宿舍。”她说。

“我送你。”

“不用——”

“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和沈渡洲一模一样。

林见秋看着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的动作和沈渡洲也很像——干脆,精准,不多余。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戒痕,沈渡洲没有。他的书架上有一排自己写的专著,沈渡洲的办公室里只有卷宗。他说话时习惯微微侧头,沈渡洲习惯直视。

他们明明长得不一样。沈渡洲五官更深,眉骨更高,下颌线条更硬。江敛轮廓柔和,有一种学者特有的沉静。

但他们在某些时刻,重叠了。

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出的同一个倒影。

江敛送她到宿舍楼下。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宿舍在哪一栋,只能凭着肌肉记忆迈步。身体确实记得——她的脚自动走向左边的楼梯,手自动在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自动插入三楼第二个房间的锁孔。

门开了。

四人间。她的书桌靠窗。桌上摊着另一本笔记本。

她走过去,翻开。

最新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墨迹还很新:

今天在课堂上看见了镜子。不是镜子的镜子。是他的眼镜。镜片反光里,我的倒影没有在听课。她在看着我笑。

我想问她为什么笑。

但我不敢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

她在笑我到现在还没发现。

林见秋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蓝色的蝴蝶风筝在三月天空里摇摇晃晃地上升,线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蒸汽。

满室的蒸汽。

温晴的浴室。镜子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她穿着温晴的旧T恤,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侧。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

日期:2024年3月17日。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温晴在门外敲门:“见秋?你洗了快一个小时了,没事吧?”

林见秋看着镜子。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镜中的倒影和她同时动作,没有延迟,没有自主意志。

但她看见了。

雾气完全散去的那一刹那,镜中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是残留的弧度。

一个刚刚收敛起来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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