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确认了我在听之后,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在工作区这头,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三十平米的患者区,暖黄色的灯光像黄昏的余晖,把他枯瘦的身影拉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安静极了。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又暗,亮了又暗,母亲大概在追问我到哪儿了。
但我没有看。刚才的着急是因为我本没有工作安排,心里还挂着和家人约好的晚餐。
可现在,门已经关上,黑暗已经在四周沉淀下来,我进入了工作状态。
所以我不急。
他在桌面上敲击着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钟摆在走。他在思考,或者在找一个开口的契机。我不催,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二十五分钟。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这就是我的方式,给予他们独处的自由。
他忽然朝玻璃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这面单向玻璃。
“沈医生,我可以抽根烟吗?”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协商的意味。
“不可以。”
他顿了一下。那只已经伸进口袋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把它们重新塞回口袋,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不是故意的清嗓,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不住的咳。他用手背捂住嘴,肩膀耸动了两下。
我按下通话键:“你如果坐着不舒服,可以躺着说。那边的按摩椅可以放倒。”
我是真心的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怕他久坐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
他重新把双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那姿势不是刻意的笔挺,而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即使身体已经垮了,骨架还记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嗯,从哪说起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先从那个,梦说起吧。”
2.
“公历1991年8月24日,星期六。”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涩的沉闷,而是一种缓慢的、一字一句的叙述,像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很吸引人。
“那一天,是中元节。”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一个标点符号,把前面的时间和后面的内容切开。
然后他抬起眼,朝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医生,我用我朋友的口吻来说这个故事吧,这样更能方便你理解。”
我按下通话键:“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完成了某种切换。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代入。
“当时我已经转了志愿兵,在江城军区的后勤部门。那天白天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发生什么。很多人在这一天会烧纸给已故的亲人,但是我们在部队里,也没办法做这样的事情。傍晚时分就开始刮风了,到了八九点,天变得特别闷,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咽了一口唾沫。
“本来已经吹了号,各自熄灯就寝了,可我燥热难耐,翻来覆去就觉得心里绞得慌,怎么都睡不着。一开始还想一想身边的事,后来就直接数羊,好不容易睡着了,然后就梦见了……一个女人。”
他停了一下。
“你放心,不是那种难以启齿的男女之情。”
他做了点补充,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姐来了。”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张脸。
“她穿着红色的衫子,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老式的棉布衫,领口是盘扣的。裤子是蓝色的,老粗布,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他描述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她梳着两条辫子,盘在脑后。脸上有雀斑,不多。皮肤因为常年务农,有点黑。她的嘴唇很薄,笑起来会抿着。虽然是个农村女人,但是她说话声音不大,总是轻声细语的,从来不大声喊。”
他睁开眼。
“梦里她朝我走过来,我就问她:‘姐,你怎么来了?’”
他模仿着梦里的语气,那声“姐”叫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控制住了。
“她说:‘根宝啊,不好意思啊,姐太笨了。本来是带了一篮子鸡蛋的,但是跌碎了。’”
他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刺痛,藏在平铺直叙的语调下面。
“我听着不对,就仔细看了她一眼。她头发有点凌乱,不是那种刚睡醒的乱,是像被人拉扯过的。身上也脏兮兮的,衣服上有稻草,还有那种……粘稠的液体,应该就是她说的鸡蛋液吧。”
“我说:‘姐,你是不是来找耀哥的?他不是在国外学习吗?’”
他说出“耀哥”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敲桌面的手指又开始了。一下,一下,一下。
“她说:‘不是的。姐就是来找你的,姐要走了。你姐夫回国以后,托人带话让我去一趟江城,说他病了,请开拖拉机的人早上来载我去镇上坐最早一班车。’”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白噪音盖过。
“我说:‘你等下要来江城吗?啥时候到?’”
“她说:‘姐去不了啦,拖拉机上,堆满了稻草,姐坐在稻草堆上,又要拿着鸡蛋又要拿着包,没抓稳,遇到一个坑,就跌下来了。’”
他停了下来。
整个黑屋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白噪音还在响,细细密密的雨声落在虚拟的屋顶上,但我觉得那雨声离我很远。
我没有追问。我在等。
好像在回想,也或者在想怎么继续描述,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我就赶紧追问他,然后呢?受伤了吗,姐。”
“她说:‘拖拉机应该是听见了声响,天太黑了,他就倒车回来看,就压到我,来回好几下,不说了,不说了,姐要走了,只是可惜了肚子里这个孩子要跟我一起走了,姐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我喊她,她不回头。我想追,腿动不了。我看着她走远,红色的衫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3.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有催。
监控台上的计时器显示,他已经说了将近四十分钟。我能看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在加大。
“当时,我猛地坐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度,“胸口闷得慌,像被人踩住了。我第一反应是看窗外,天还没亮,但已经不是那种浓黑,是一种发灰的颜色。然后我听见了乌鸦叫。”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模仿那个节奏。
“很凄厉的叫声。一声一声,压得人发慌。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在窗外的树上。我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他说这个时间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种感觉,怎么跟你形容呢。就是后背像有人一直在扎你,一阵一阵地跳。不是疼,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你说不上来。你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出事了。”
他的头微微低下去,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我第一反应是去值班室打电话。我要给马家村打电话,问我姐在不在。”
他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但天还没亮透,当年打电话只能到村长家里,现在打,有点太早了。我硬熬着,一分一秒地数时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门。”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好不容易熬到跑操结束,我第一个冲出去,做了申请,借了值班室的电话,拨了过去。那时候打电话不像现在,得先接总机,再转接,再等村里的大喇叭喊人。我等了大概有十分钟,那边才有人接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像是那个电话至今还没有挂断。
“那边怎么说?”我忍不住按下通话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
“马家村的人说,我姐不在家。”
“说一大早有拖拉机来接她,带她出去了。我问带去哪儿了,那边说不知道。我问谁开的拖拉机,那边说好像是村东头的。我再想问,那边就说忙,挂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呢?”我问。
这三个字从我的嘴里滑出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我知道,它们落下去的时候,一定很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监控台上的心率监测都跳过了几十个数字。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讲故事的那种叙述,不再是模仿朋友的语气,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从别人身体里借来的东西。轻得让我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
“然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朋友说,他的姐姐,就这么不见了。”
黑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白噪音还在响,细细密密的雨声,但我忽然觉得那不是雨声,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碎掉。
4.
他捂住了腹部。
这次不一样。刚才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找一个支撑点。现在他的手指扣进了衣服里,整个人微微弓了下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下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恐惧的颤抖,而是因为疼痛。那种无法控制的、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监控台上的心率数字跳到了120。
我站起来,手已经伸向了工作区的门把手。
“不用。”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很硬。
“不用。老毛病。坐一会儿就好。”
我没有坐下。我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他弓着背坐在那张桌子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折断的枯叶。他的额头抵在桌面上,瘦削的肩胛骨在夹克下面一耸一耸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慢慢地直起身。
他的脸色比进来的时候更差了。蜡黄中透着一层灰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沈医生,我今天可能讲不完了。”
“改天再来,可以吗?”
“可以。”
他点了点头,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站直之后,又停了两秒,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腿能不能撑住。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提前出来,打开了患者区的门。
他走出来的时候,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他比我高出小半个头,但他的身体是佝偻的,所以视线几乎平齐。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压了三十多年的、快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执念。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动作笨拙,他居然带的是现金。
“不用。”我说,“下次来了再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钱包塞回口袋,朝门口走去。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门关上了。
5.
我站在接待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空调的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冷。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五分。母亲发了七条微信,弟弟发了三条,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我没有点开。转身准备收拾一下东西。
门又开了。
我心里一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又一个,没完了。
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精壮小伙儿,左手拎着两个大餐盒,右手提着帆布袋,人没到,话先到了。
“大小姐,你不回家吃饭,我就成了送外卖的。”
是我弟弟,晓军。
我看着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刚才那个黑屋里凝滞的空气,好像被这阵风冲散了一些。
“你这身腱子肉,不送外卖可惜了。”我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餐盒,顺手捶了他一拳。
“你轻点!这可是爸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他把帆布袋卸下来扔在接待台上,揉了揉肩膀,“你是不知道,今晚爸请了他老同学一家来吃饭。那个老同学的儿子,从坐下就开始吹,什么‘我买了三套房子’,什么‘我刚提了副科’,嘴就没停过。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扒拉了两口饭,主动请缨来给你送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随口说:“人家吹人家的,你干着急什么?嫉妒啊?”
他瞪大眼睛:“大姐!我这是在保护你!那是你的相亲对象,我能忍吗?”
我愣了一下:“啊?相亲?没人跟我说啊。”
他歪着头看我,那表情像一只得逞的猫:“跟你说了,你还能回去吗?”
我哑口无言,咬了一口排骨,没接话。
他邪魅一笑:“你是真该回去欣赏一下,男人自信的魅力。”
我打趣地说:“帅吗?帅的话现在就赶回去。”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怎么说呢?身高一米七八,年收入十五万,人老实,话不多。”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他上次分享给我的段子。身高一米七,八年收入十五万,人老,实话不多。
他看我在吃,也没闲着。站起来,一边解扣子、挽袖子,一边朝小黑屋的方向走。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次来诊所都要四处转转,说是“帮你检查安全”。
“我帮你收拾一下屋子啊。”他仔仔细细检查每个屋子,每个角落,然后拿着喷雾到处消毒,打开了扫地机器人放进小黑屋里。
然后他弯下腰,从刚才周国俊坐得椅子上捡起一个东西。
“不会吧。”他举着那个东西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六十多岁了?你拓宽业务面了?”
刚才周国俊的病例。
我把病例接过来。
“你别贫嘴了。人家也是个苦命人。”
“有什么故事吗?”他靠在接待台边上,双手抱胸。
“怎么,我们老百姓可以随便知道你们抓了什么人,发生什么故事了吗?”我反问道。
“沈女士,你不能混淆视听,你们心理医生,听到的那些故事,跟我们警察处理的故事,性质完全不一样哦。而且,你们的故事比我们炸裂多了。”
“你一个警察能不能别这么八卦?”我头也没抬,“天天想从我这儿听患者的故事,不知道这是我的职业操守吗?”
“哎,你当故事讲嘛。”他笑嘻嘻地说,“又不说真名真姓,谁知道是谁?”
我顿了一下。
不说真名真姓,对啊,他的故事里,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和姓。
将近两个小时,我只知道,他叫周国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