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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29 21:59:47

1.

他又出现了。

周五晚上,五点四十分。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枯瘦的身板。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热气在袋子内壁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

他仍然很礼貌地进门跟我打招呼,嘴角挂着那种淡淡的、像是借来的笑容。但今天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亲切,不是熟络,而是一种不好意思。

“又要耽误你休息了,沈医生。”他说,声音比上周更沙哑了一些。

我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呢。”他走进来,脚步比上次更慢,更小心,“我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正要开口说“走吧,先去吃饭”,他却抢先一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接待台上。

“你吃吧,沈医生。”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塑料袋提手上松开,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你也不收我的钱,每次来还耽误你休息。我也不能吃,我就给你买了点,你垫一口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透明袋子里,是一个白色的纸碗,碗盖上印着红色的店名 “沈阿姨馄饨”。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细长条形,油已经浸透了纸背,隐约能看到里面酥脆的面皮,上面贴着商家的名字,。

我愣住了。

沈阿姨馄饨。老李烧饼。

这是江城两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店,都在老城区那条窄得只能走人的巷子里。沈阿姨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猪骨和海鲜吊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老李的烧饼是贴在炉壁内侧烤的,外酥里软,芝麻粒大把大把地撒,咬一口满嘴香,咸咸的,脆脆的。

这两家店,我从小学就开始吃。后来出国留学,在国外的冬夜里,就很想来一口。

想得流口水,一点都不夸张。

回国后,但凡外出的第一顿,我肯定要去喝馄饨吃块咸烧饼。

这些事,眼前这个老人怎么会知道。

“你……”我抬起头看着他,手指还停在塑料袋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站在接待台对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听到这个问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放心吃。”他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住院的时候,听护士小姑娘说的。说小姑娘都爱吃,说是现在都成了网红店了。为了表达感谢,我就买来给你尝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馄饨上。

“你快吃吧,那个馄饨不能泡,泡久了就烂掉了。”

他的语气就很像一个爸爸对女儿的叮嘱和关怀。

“那我不客气了。”我说,打开纸碗的盖子。热气涌上来,带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烧饼还是温的,咬一口,芝麻簌簌地往下掉。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我吃饭。

他不看我。目光从我的方向移开,落在书架上。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

我注意到他拿的是哪一本。

那是一本商业周刊,封面人物是我父亲——马勇。标题是“从乡镇走出的医药帝国掌门人”,副标题写着“马勇:三十年,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

那是前年我父亲公司上市周年庆的时候,周刊做的一期专访。我买了几本,诊所放了一本。那时候我觉得父亲是我的骄傲,是他的故事让我相信,一个人可以从最底层爬起来,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我一边吃得有点烫嘴,一边又想给他介绍一下,话从我的嘴里突噜出来:“那是我爸。”

他点点头。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认真读每一个字。也像是给我足够的时间吃完。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

大概十五分钟。我吃完了,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纸碗和油纸扔进垃圾桶,擦了手,然后去卫生间漱了口。

“我们开始吧。”我说。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放回去的时候,他特意把书脊对齐了边沿,整整齐齐。

2.

黑屋的门关上了。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今天他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沙发是深灰色的,宽大,柔软,他整个人陷进去,显得更瘦、更小了。

我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根熏香。檀香味的,淡淡的,不是那种廉价的、刺鼻的香精味。我把香插在患者区靠墙位置的香插上,离他很远。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味道会慢慢弥漫开来。

檀香能让人放松。能让人放下一些东西。

“沈医生。”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嗯。”

“其实当初没踏进来之前,我已经放弃了治疗。”

他慢慢地说。

“准备回去等死了。如果完全不治的话,应该1个多月,我就会离开这个人世。”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来了以后,想要把这件事,完整地讲给你听的欲望越来越浓烈。推动着我,再多活两天。”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

“所以,上周,我去住了一个礼拜的院。”

我握着笔,在记录板上没有写一个字。

“今天好一点了,我就来找你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往沙发深处靠了靠。

“我躺在病床上这几天,我也在更加完整地回忆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黑屋的天花板是深灰色的吸音棉,网格状的,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不对。”

他纠正自己。

“我就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我是个孤儿。”

“郭野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的离世对我打击很大。他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心魔,过一段时间就会拷问我。”

他说“拷问”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提上来,又被放了回去。

那口气里有一种东西,是前两次都没有的。

无助。

前两次他控制得很好。他的声音平稳,他的表情克制,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他的意志像一根绷紧的弦。今天,那根弦松了一点。

不是断裂。

是松动。

他开始释放了。

“上次给你说到了,他姐姐郭巧娣。”他坐直了一些,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今天给你说一下,我的朋友郭野。”

3.

“郭野,在得知他姐夫结婚的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就懵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叙述的节奏。但那种节奏和之前不同,之前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今天像是在从身体里往外掏什么东西。每掏一下,都要喘一口气。

“当时姐夫在读博士,同时也在学校里任教。他反复问姐夫的同学还有同事,是马耀祖结婚了吗?是安城来的马耀祖吗?马耀祖跟谁结婚了。”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从水里捞上来的。

“其他人给他说,”他停了一下,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好奇,“‘你不知道吗?是博导的女儿啊。他们都谈恋爱两年多了,还一起出国深造的。’”

模仿完,他恢复了本来的声音。

“两年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郭巧娣还在马家村,伺候马耀祖的妈,给马耀祖的姐姐们带孩子,等着他回来。而马耀祖,在江城,在国外的某个地方,跟另一个女人谈了两年的恋爱。”

他没有说“背叛”。没有说“欺骗”。没有说任何一个带着情绪的词。

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蜷曲起来。

“郭野就赶紧问在哪里能找到马耀祖。大家的回答都不太一样,大多数是不知道。知道的那几个说,你可以去老师家里看看。老师肯定知道的。”

他的语速快了一点。

“郭野打听了他们老师家的地址。就是这么巧。”

他又停了一下。

“当天是小两口回门的日子。”

“他到了老师家敲门。听见里面有人问:‘哪位?’”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急促,变得紧张,像是在重现那个瞬间。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迎面走来得马耀祖拉走了。”

他模仿马耀祖的动作,身体前倾,一只手伸出去,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用力往外拽。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收回。

“旁边年轻又漂亮的妻子问:‘他谁啊?你去哪里?’”

“马耀祖怒视着郭野,但是转头就很温柔地对他的老婆说,”他的声音忽然切换了。变得柔和,变得体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丈夫在对妻子说话,“‘你先进屋去,跟爸妈聊聊天,我马上来。回来跟你解释。’”

切换回来。

“然后,郭野被他推推搡搡地拉扯到楼下。都没敢在院子里,带到了外面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4.

“他质问:‘你不是我姐夫吗?你不是跟我姐结婚了吗?你现在怎么又结婚了?’”

然后他切换成马耀祖的声音。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不再是体贴温柔的丈夫。

嗤之以鼻。

是那种,你根本不配跟我说话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轻蔑。

“‘谁跟你说,我和你姐结婚了?’”

他模仿着马耀祖的语气,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一个很可笑的笑话。

“‘她在我们家一直都是当女儿养,他是我姐姐,哪来的结婚?’”

他停了一下。

“郭野也被他问住了。然后反驳他。”

他的声音恢复了郭野的语气,带着一种年轻人的、不甘心的倔强。

“‘她说你们是夫妻。我姐没必要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马老爷子去世,儿媳妇那一栏写的就是:郭巧娣。’”

又切回马耀祖。

“‘你别太天真了。大人的事,你懂什么?你姐不会以为这样就赖上我了吧?’”

他说“赖上我”的时候,像是要把一个人从身上抖掉。

郭野的声音又响起来。

“‘无论什么情况,我姐照顾你这么多年,她不见了,你都没有回去找一下,你就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我姐辛辛苦苦,照顾你们一大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模仿郭野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刻意的发抖。是那种,你拼命想控制、但控制不住的发抖。

然后他切换回叙述。

“马耀祖不时往楼上看看。遇到路过的人,也随即转换笑容对人家点头打招呼。”

他模仿那个转换,头微微偏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一个标准的、得体的、温文尔雅的笑容。然后脸转回来,笑容消失,声音变冷。

“‘你不是去找过了吗?你没找到,我就能找到了?’”

郭野的声音,带着一种忽然意识到什么的警觉。

“‘你怎么知道我回去找了?’”

“他们的对话争执不下。马耀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那个手表还戴在那里。

“‘现在我有点事。你明天晚上,七点,到我们学校后面的利民旅社等我,到时候我给你讲清楚发生的事情。’”

“郭野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也给姐夫留了情面,没有大吵大闹,第二天,也准时在那边等马耀祖。那时候的他呀,还是没懂,有些畜生就不该给情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来了一个女学生装扮的女生,对郭野说:‘你是郭野吗?我是马老师学生,他晚上临时被叫去开会,晚一点到,让我先带你上去。’”

“然后,女同学对他说:‘你别担心。我给你登记一下信息,你自己上去也行。怕你饿,马老师让给你带点东西,垫巴垫巴。’”

“然后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还有一包面包和一瓶八宝粥。”

“在上面等的时间,实在有点久,郭野也有点饿,就吃了东西。但是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5.

他停下来了。

我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一种声音。不是咳嗽,不是叹气,是一种更细的、更压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他在哽咽。

我抬头看监控画面。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脊背还是直的,但头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他的嘴唇在动。

不是说话。是在咬。

他在很用力地咬自己的下嘴唇,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他的脸颊肌肉绷得很紧,太阳穴那里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他在平复自己。

他在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我没有按通话键。我没有说“你还好吗”或者“要不休息一下”。有些时候,有些空间,不需要被填满。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容器,能装得下那些装不下的东西。

大约过了半分钟。

他抬起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他醒来的时候,刚才楼下给他钥匙的那个女孩子,居然衣冠不整躲在角落里。脸上还有伤口。她在狂叫。”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他本人的声音,是在模仿那个女孩的声音。

尖的,撕裂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强奸犯!你个禽兽!救命啊!’”

那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然后他又恢复了叙述。

“然后她就自己开始往墙上撞。砸东西,扔东西。”

“郭野被吓坏了。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瞬间,在女生的叫喊声中,就来了好多人。然后他……”

他咳嗽了一声。

“他被抓走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沈医生可能不知道,当年的流氓罪,等于人生啊,仕途啊就都判了死刑了。”

黑屋里安静了。

白噪音还在响。细细密密的雨声。

我坐在工作区这头,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枯瘦的老人。他坐在沙发上,双手还交叉握着,放在膝盖上。脊背还是直的。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颤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抖。

然后他忽然抬手,朝玻璃的方向做了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很急,像是在求救。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工作区,推开了患者区的门。

门刚推开,他就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他冲进走廊,冲进卫生间。

我听到剧烈的呕吐声。

那种整个胃都在翻搅的、让人听了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的呕吐声。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我能看到他蹲在马桶前,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按着胃。他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夹克的布料被撑开又收缩,像一只快要溺水的鸟。

我想过去扶他。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抬起一只手,朝我的方向摆了摆。

不用。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他呕吐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胃里三十多年了,怎么都吐不干净。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水龙头响了。

他洗了脸,洗了手,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蜡黄中透着一层灰白,额前的头发湿了,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要不要今天就到这里?”我说。

他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从我身边走过,重新走进了黑屋,“可以继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扇深灰色的门关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了工作区,坐了下来,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玻璃那边,他又坐回了沙发上。

脊背还是直的。

“沈医生。”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在。”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被抓走了。”

“对。”他说,“他被抓走了。”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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