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医生,你说,他姐姐,到底去了哪里?”
晚上会面结束之后,我脑子里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江城已经彻底黑了。我没有开车,把车钥匙揣进口袋,顺着江堤慢慢走。我需要吹吹风,这就是我基本上问诊时间只到下午五点的原因,人到了黑夜,情绪就是会有变化。
每位心理医生的工作习惯不一样,我们自己每天接收到那么多的情绪问题,我们其实也需要去排解。
今天,莫名感觉有点压抑,可能我代入了?我也有个弟弟,我们感情也很好。
我基本上半个月或者二十天,会跟我的督导进行一次情绪疏导,我想,下次远程沟通的时候,我应该会讲一讲这个案例。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路灯下飘过。远处有几艘货船亮着灯,缓缓地驶过江面,汽笛声沉闷而悠长。我沿着栏杆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那个梦。那个电话。那句“然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做心理医生快十年,听过太多故事。
一个男孩坐在小黑屋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跟我说,他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出现,帮他做所有他不想做的决定。他说那个人最近开始教他杀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白衬衫。她说她连续三个月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锁着一个“自己”。只要推开一扇门,另外一扇门里的自己就会死掉……
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地上躺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他说他不确定那个人死了没有,也不确定那个人是谁……
一个青春期的男孩,他一直表达,自己看见的所有一切都是黑白色。他的妈妈以为他中邪了,以为他色盲,以为他眼睛出了问题。但是各种正规的检查,和非正规的驱魔,都没有成果,后来通过催眠和治疗发现,他梦里有个喜欢的女孩子死了,他就“没了颜色”……
这些患者的情况,其实远比我描述的复杂,但是我不能讲太多,这是我们的职业要求。我简单得描述这些故事,是想说,他们大部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梦,是幻想,是潜意识的投射,是创伤的变形。你能在那些离奇的、荒诞的、不合逻辑的叙述中,找到一条通往真实情绪的裂缝。
可他的故事不一样。
他的故事太平静了。也可能是他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每一个细节都具体的,都沉甸甸的。
像一场梦。
却又像一个真实的案件。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江水在黑夜里无声地流淌。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也没有拨。直到手指冻得发僵,我才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2.
我输入密码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的。
门口靠着两个折叠好的空帆布袋,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我妈的风格,用完必须归位,不能多占一寸地方。东西已经被他们拿进去了。
果然,一拐进客厅,就看见了我妈。
她正站在我的手办展示柜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一个一个地擦拭那些塑料小人。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传家宝。
听见动静,她头都没抬,语气里都是不乐意,但是手上的动作还是轻轻柔柔。
“回来了?”
“妈,不是说,你们来,提前跟我打招呼吗?”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过去,“怎么又自己进来了。”
我妈没好气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方瞪着我。
“有用吗?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也不接。我们拎着这么多东西,天这么冷,就在楼下等着啊?”
我掏出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我妈的,四个是我爸的。
“晚上工作关了静音。”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凑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妈,你这大晚上的,擦这些干嘛呀,你歇歇。”
“还歇歇呢,我都看不下去,你看看你这灰,都多厚了。”她把棉布递到我面前,“天天对象也不找,也不出去社交,就玩这些小孩子玩的,啥时候能成家啊。”
“你不一直说我是小孩子嘛。”
“就你嘴贫。”她白了我一眼,把手办放回柜子里,摘下老花镜,“让你考公务员也不去,或者去医院当心理医生不好吗,非要开个诊所,一点保障都没有。”
“哎呀,这不过得挺滋润的吗。我挺喜欢的。”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当饭吃?你看看你,天天忙得不回家不吃饭,一个人住,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妈!你也去督促督促我弟。”
“他多大你多大了?”
听见我们吵闹,我爸挽着袖子,手湿答答地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
“别吵别吵。”他笑着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妈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我是不是说了,等等女儿吧。”
然后又转过来,举手示意,跟我说:“我保证,下次一定提前打招呼。”
我冲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老爸,今天都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啊。是不是有牛肉。”
爸爸顺势把我往厨房拐,一边走一边说:“就你鼻子尖。来,刚洗好的草莓,够你一顿吃完的,剩下的塑封好了放在冰箱里。卤牛肉是家里做好了,砂锅直接带过来的,给你热了一块,你切着吃,其他的等凉透了也放冰箱。张阿姨包了大白菜猪肉和牛肉豆角的水饺,给你冻在了冷冻第二层了。你妈调了馅,虾仁鸡蛋包的馄饨放在了第三层。”
他把冰箱门拉开,像展示战利品一样,一格一格地指给我看。草莓红艳艳地躺在保鲜盒里,水饺和馄饨码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袋分装好,上面还贴了标签,标注了馅料和日期。
我妈的字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我把头靠在我爸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现在就想吃,你给我切块牛肉,下六个饺子呗。”
他把头贴过来,小声说:“那你跟你妈在外面,不要吵架。吵得人头大。”
我用手比了个OK。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转身去开火。
3.
我妈叫沈悦和,退休英语老师。
我爸叫马勇,生物医药公司的老总。
其实他很忙,但他特别宠我妈妈。从小到大,他只要是在家的时候,都是陪着家里人,不怎么外出。不喝酒不应酬,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留给我们。
肯定有人要问,为什么我跟我弟弟都姓沈。
是的,我爸爸是入赘的。
我断断续续听到的,好像是说,当年我妈要跟我爸在一起,我外婆不同意,嫌弃他是个农村娃,想要给我妈妈找个门当户对的城里人。但是我妈非要说他是什么潜力股,主要是我外公同意了,我爸是我外公的学生。
我外公说,他带了我爸这么多年,孩子聪明,能干,又懂礼貌,长得还很清爽,一看就有自己当年的影子。
后来,我们都十几岁了,父亲开始创业,且小有成绩,每次家庭聚会,几杯酒下肚,外公都要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对外婆说:“你看我当年眼光多好。要是按照你的想法,嫁给你那个同学的海龟儿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吗?我看,还是趁早让小军跟马勇改姓马。”
外婆都会翻他白眼:“我没有逼他这么做啊,别没事给我扣帽子。”
然后老爸就会哄外婆开心,笑眯眯地说:“不怪妈,不怪妈,是我愿意的。姓马姓沈,不都是我们的孩子吗,无所谓的。而且没有妈的督促,我也不会这么努力呀。军功章上必须有妈的名字。”
我爸也不只是说说的,他对我外公外婆,奶奶姑姑都很好,我们出生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奶奶一直生活在老家,老爸想把她接过来,但是她不愿意,她说她不习惯城里生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奶奶晕车,是很严重的那种晕车,吃药也没用,听说,老爸结婚的时候,她坐车来,都没能出席,一直吐,在宾馆躺了两天,天旋地转。
于是,老爸就把老家的房子重建了,这样也好,靠姑姑们近,能走动走动。
我们去过几次,但是说来也很奇怪,我妈每次一回去就会生病,要么过敏,浑身都是红疹子;要么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后来,我们就没怎么回去了,一些重要的节日,都是老爸自己去。
而我外婆一直都有糖尿病,常年吃药。我爸无论有多忙,一定会抽出时间陪着外婆去做定期检查,每次检查的情况,他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还特意托人给我外婆买进口的药。
对我外公那就更没话说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家这么幸福,离不开我爸的高情商以及我爸的包容力。我们几乎没有听过他发脾气,或者跟谁红过脸,遇到问题,他的口头禅也是:会有办法的。
外婆六十多岁去世之后,我爸就把我外公接回家一起住了,他说方便照顾,怕我外公孤独,然后我爸对我妈也更体贴,那种舍不得她有一点难过的体贴,当时,我就想,以后找老公,一定要找我爸这样的。
4.
我回到客厅坐下来,我妈正在收拾我茶几上的东西。杂志归杂志,杯子归杯子,遥控器摆正,纸巾盒放到顺手的位置。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看你这屋子,乱成什么样了。一个女孩子家。”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我看,你还是搬回来跟我们住比较好,张姨也能照顾你。”
“妈,我三十二了,不是十二。”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就不是我女儿了?”
我正要反驳,老爸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了。
他把牛肉和饺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拿醋碟和筷子。
都放好之后,趁着我妈还想说什么之前,他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轻轻转了半圈,把她往门口的方向推。
“走吧走吧,让孩子休息休息。”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我明天还要出差,早点回吧。”
“你就惯她吧。”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下次再说。”我爸已经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递到我妈手里,又弯腰提起门口那两个空帆布袋,“晓平,吃完了早点睡,碗放着明天洗。”
我塞了一口饺子,大白菜猪肉的,鲜得掉眉毛,含混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要送。
“你吃你的。”我爸摆摆手,另一只手揽着我妈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关上了。
家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忽然又想到了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我爸妈,我弟弟,会疯了一样地找我吧。
5.
按照上次说的,周国俊错开时间来。
他一三五来,我二四六接诊。周一我不上班,但我会去诊所,熟悉第二天要问诊的患者的资料,制定治疗方案,整理档案,准备小黑屋的布置。
周一那天,我比平时到得早一些。
诊所空荡荡的,接待室的灯没开,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我打开灯,把包放下,先去档案室把周二预约的四位患者的资料抽出来,一一翻看。年龄、职业、主诉、过往病史、转介记录,每一个细节都要烂熟于心,才能在明天的问诊中抓住关键。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没有着急走。我把周国俊的档案从柜子里抽出来,放在接待台的桌面上,然后开始等。
他上次是五点五十五分来的。我猜他今天也会差不多。
四点。五点。
门没有开。
我坐在接待台后面,看着那扇门。磨砂玻璃,门把手擦得锃亮,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想,可能是天气不好。可能是路上堵了。可能是他的身体又不舒服了。
我起身走到窗口,往下看。
楼下那个长椅空着。桂花树还在,树上零星地挂着几簇快要凋谢的桂花,树下没有人。咖啡店的灯亮着,有几个客人坐在户外的座位上,喝着咖啡聊着天。
没有人朝这栋楼走过来。
五点四十。五点五十。五点五十五。
他还是没来。
六点。六点十分。六点十五。
他还是没来。
我回到接待台后面坐下,翻开他的档案。
姓名:周国俊。
年龄:六十三。
职业:老师。
老师。
我回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回想起他讲那个梦时的神态,确实很像一个老师的样子,我猜大概率是语文老师,不然讲故事不会这么生动。
两次问诊,我没有收他一分钱。我跟他说,目前还没有提供什么帮助,等他讲完所有想说的内容,再来制定计划、收取费用。
他当时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沈医生”。
那声“谢谢”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联系方式。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一直秉承着一个原则,自主自愿。患者想来,门开着;患者不想来,不追不问不打电话,这是边界。
可这一次,我为什么这么想打这个电话?
是因为他讲的那个故事?是因为他说“再也没见过她”时那双眼睛?是因为我怕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你就不怕我活不到明天”?
不会的。
不会的。
呸呸呸。
我在心里谴责自己这个愚昧的念头。
我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句话只是他想倒逼我,给他一次讲述的机会。
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长椅还是空着。
六点三十。六点四十五。七点。
他不会来了。
我把他的档案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锁了门。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档案上那张空白的照片栏。
没有照片。
只有名字。
周国俊。
如果他站在人群中,我还能一眼认出他吗?
楼下那棵桂花树的香味,被夜风吹散在整条街上。我走到那个长椅坐了下来,突然想体验一下他的视角,我往上看了一眼诊所的那扇窗。
黑的。
他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