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弹幕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擦除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连同那个七位数的在线人数,也瞬间归零。
我的直播间,此刻显示观看人数:1。
那唯一的ID,是“07”。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不是网络故障,我手机的信号满格,但弹幕、礼物、一切互动的痕迹都消失了,只剩下静止的直播画面,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影子……符号……
我猛地低头。补光灯从我身后打来,我的影子被长长地投在老旧的红地毯上,不偏不倚,脚踝部分,正好覆盖在那个“眼睛”符号的边缘!
几乎是本能,我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向后跳了一大步。
影子随着我的动作,从符号上剥离。
“呼……呼……”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个符号,又迅速瞟向窗台上的乌云。
它仍然维持着那个怪异的、宛如“坐钟”般的姿态,一动不动,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两盏微弱的鬼火,直直地“看”着我脚下的影子。
不,不是看我。是在“监视”我的影子是否越界。
时间,00:01。
距离第一段“守夜”结束,还有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我的影子绝对不能碰到那个符号。可这房间不大,补光灯是主要光源,就在我脚边。无论我站在哪个角落,只要我想照亮房间进行直播(或者说,记录),我的影子就不可避免地会拉长、变形,覆盖大片区域。
“记录……对,记录!”
我想起金色弹幕的指令。存活条件不仅是“活着”,还要“记录”。
我颤抖着,将手机镜头重新对准窗台上的乌云,确保它那诡异的姿态完整地被收录。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补光灯的光束角度调高,让光线更多地打向天花板,利用漫反射来提供一些基础照明,同时尽量减少自己身后影子的长度和浓度。
这很困难。房间太暗,散射光微弱,手机画面变得模糊、噪点增多。乌云的身影在镜头里几乎要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幽幽地亮着。
但这勉强可行。我背靠墙壁,慢慢横向挪动,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墙面,寻找一个影子绝不会碰到符号的角度。每移动一寸,我都先确认影子的落点。
00:07。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城市背景音都消失了,仿佛这间704室被剥离出了现实世界。我只能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鼓噪声。
弹幕没有了,观众没有了,世界只剩下我、一只姿势诡异的猫、一个不能触碰的符号,和一个不知藏在何处的“观察者”。
不,也许还有“观众”。
我瞥了一眼手机。那个唯一的观众“07”,它的状态栏下方,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清的绿色光点,在一明一灭。
那是在……实时录制?
一股荒谬的寒意席卷了我。我不是在直播探险,我是在一个无形的监视下,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规则”演示实验。
00:12。
还有三分钟。
我的腿因为紧张和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而开始发酸颤抖。汗水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我不敢擦。
忽然,乌云的头,极其缓慢地,向左转动了大约十五度。
它的视线,不再聚焦于我,而是投向了卧室通往客厅的那扇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是漆黑一片的客厅。我之前进来时,明明没有关那扇门,它是虚掩着的。
一股比房间里更加陈腐、带着淡淡铁锈味的冷风,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我的影子,因为补光灯角度的关系,被拉长投向了那扇门的方向。门缝后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浓稠,似乎……在吞噬光线。
不,不是吞噬。
是我影子的尖端,在即将触及门框下方时,颜色骤然变深、拉长,并且……自己动了起来。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我的影子末端“流淌”进了门缝后的黑暗里,然后,在那片我看不见的漆黑中,似乎“站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比我本体影子更浓重、更高大一些的模糊人形轮廓。
那轮廓背对着我,面朝客厅的黑暗。
然后,它举起了一条“手臂”,对着客厅,做出了一个“招引”的动作。
“咚。”
“咚。”
“咚。”
沉重、缓慢、僵硬的脚步声,从客厅的黑暗深处,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过来。
00:14分30秒。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脚步声在向卧室门口靠近!
规则只说了“请勿让任何影子落在符号上”,没说不能让“别的什么东西”进来!这个从我自己影子里“分离”出去的东西,引来了什么?
我看不清客厅里的情况,但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已经停在了卧室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乌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极低的、不属于猫的、更像是老旧齿轮摩擦的“咯咯”声。它身体的姿态没有变,但全身的毛都微微炸开。
最后的二十秒。
我死死盯着自己的脚,确保在门被推开、光源可能变化的瞬间,我的本体影子依然远离那个符号。
冷汗浸透了衣服,黏腻冰冷。
脚步声停住了。
门缝后的黑暗,浓郁得化不开。我影子的延伸部分,那个模糊的人形,还站在门边,维持着招手的姿势。
“咯咯咯……”乌云的警告声越来越急。
00:15:00。
就在这一刻,窗台上的乌云,动了。
它以一种精准到刻板的节奏,缓缓“解开了”自己“守夜”的姿态,重新变回一只普通的、蹲坐的黑猫。它转过头,用那双绿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轻盈地跳下窗台,落在地毯上,正好踩在那个“眼睛”符号的中央。
“喵。”
它叫了一声,寻常的猫叫。
与此同时,卧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完全关上了。仿佛从未打开过。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消失了。
门缝里渗入的冷风和铁锈味,也消失了。
我影子的末端,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退潮一样“流”回了我的脚下,重新成为我正常影子的一部分。
直播间的人数,从“1”跳回了“124,783”,弹幕和礼物特效瞬间淹没了屏幕,仿佛刚才那死寂的十五分钟从未存在。
只有一条置顶的、来自“07”的银色私信,静静躺在消息栏最上方:
【第一姿态记录完成。存活确认。报酬首笔(5%)已汇入指定账户。请查收。】
【第二姿态:‘窥窗’。将于00:30开始。规则:保持至少一只眼睛,透过任意窗口,注视外界。注意,是‘注视’,而非‘被注视’。】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手指颤抖着点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刚刚多了一笔足够让我呼吸停止的转账。备注写着:信息采集劳务费。
而窗外的城市夜景,在乌云刚才蹲坐的窗玻璃上,我隐约看到,似乎多了几个原本不存在的、模糊的、类似孩童涂鸦般的扭曲手印,正对着屋内。
仿佛刚才有“人”,在外面贴着玻璃,向里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