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67号,恒远大厦。
三十二层。
楼下已经围了三圈人,制服警员拉起的黄色警戒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急救车的灯还在转,但担架上盖了白布,没人再急。
闻歌从出租车上下来,付了钱,朝封锁线走。
她穿了件洗旧的卡其色风衣,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背一个不大的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跟围观群众没什么两样。
“同志,请退后——”
闻歌掏出一张工作证,没递过去,只是亮了一下。年轻警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蓝底烫金的钢印晃了他一眼,手就不自觉地松了。
她低头钻过警戒带。
地面有血,不算多,已经发黑。技术科的人在拍照取证,白色粉笔画出了尸体落点的轮廓。
闻歌没先看地面,而是仰头,目光沿着恒远大厦的玻璃幕墙一路往上数。
十五层的空调外机,二十一层的广告灯架,二十八层那扇没关严的窗户。
她收回视线,蹲下来。
死者是个男人,四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皮鞋是新的,鞋底磨损极轻。西装外套的右肩处有一道明显褶皱,不是穿着产生的自然折痕——布料纤维被横向拉扯过,力度不小。
闻歌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一副薄胶手套,戴上。
“衣服不对。”她自言自语。
旁边的技术科小伙子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他领带。”闻歌指了指,“温莎结,打得很规矩,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一个准备跳楼的人,通常不会把自己收拾得这么体面,这是要去见重要的人。”
“也可能就是体面赴死呢?”小伙子反驳。
闻歌没接话。她注意的是另一件事:死者的右手手掌朝下贴在地面,左手却向外张开,五指伸展,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高坠死者着地后的姿态是被摔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但这个人的身体重心落点和肢体展开方向之间有一个微妙的角度差。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一个人从三十二楼往下跳,跳和被推,轨迹是不同的。主动跳跃的人重心前倾,双腿蹬离建筑物,抛物线弧度大、远。被推的人重心在后,身体后仰或侧翻出去,落点更贴近楼体。
闻歌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测了一下尸体落点到大厦外墙的距离。
不到三米。
三十二层。
这个距离,太近了。
“他不是跳的。”闻歌说。
这句话的音量不大,但现场刚好有一秒钟的风停。在场的四五个技术科和法医全听到了。
没人接腔。
三十秒后,一辆黑色的北京现代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个男人,短发,黑色夹克,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干刑侦的。
江灼。
市局刑侦二队队长,三十一岁,破案率连续两年全市第一,脾气也是全市第一。
他扫了眼现场,目光在闻歌身上停了一下。
“谁放她进来的?”
年轻警员缩了缩脖子。
江灼走到闻歌面前,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的角度,说话也不客气:“闻歌,出去。这是市局的案子。”
“王建国,男,四十三岁,恒远医疗集团财务总监。”闻歌没抬头看他,蹲在那儿翻死者的衣兜,“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和集团法务部有一个内部会议,他十点零二分到的大厦。监控能查到。会议十点半被取消,取消的通知是九点五十发的。他到的时候,会已经没了,但他还是上了三十二楼。”
江灼的步子顿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的。”闻歌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一个半小时前接的报警电话,从接报到现在,派出所出警、确认死亡、联系刑侦、你从市局过来——一个半小时。我从接到消息到查完死者当天行程,四十分钟。”
江灼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倒不是被冒犯了。他是觉得荒谬——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身份、挂靠在省厅某个谁也说不清楚的“顾问机制”下的女人,跑到他的现场来指手画脚。
“你查行程查得挺快,”江灼说,“查完了就该走了。”
闻歌终于站了起来。
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弯腰,抬起死者的右脚,脱掉皮鞋,脱掉袜子。
“你干什么?!”法医老周急了,“尸体没走完流程你——”
“右脚小趾,外侧。”闻歌说。
现场安静下来。
赤裸的脚掌被她翻过来。右脚小趾外侧偏下的位置,一个针孔。
不是医疗注射的规整圆点。孔径极细,周围皮肤有一小片异常变色,颜色发灰,边缘界限模糊,面积大概一粒米那么大。
组织坏死。而且坏死的模式很奇怪,不是感染导致的发炎红肿,而是细胞直接失去活性后的灰败。
法医老周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十几秒。他的专业素养让他没有发表意见,但他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之前的初检漏掉了这个点。
不能怪他。小趾外侧,穿着袜子,不脱鞋根本看不到。常规高坠尸检的流程里,也没有谁会先去查脚趾头。
“这是什么东西打进去的?”江灼的语气变了。
“不知道。”闻歌摇头,“但不是常规药物注射。进针角度接近垂直,力度很轻,用的针头比胰岛素针还细。打在小趾说明施加者清楚这个位置不容易被发现,也说明死者被注射时可能处于不清醒或者无法反抗的状态。”
江灼没说话。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闻歌继续蹲下去,这次看的是死者的手。她把右手翻过来,指甲缝里有东西。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尖头镊子和一个自封袋。
“你随身带镊子?”技术科小伙子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还带了止血钳和放大镜,要看吗?”闻歌头也不回。
她从死者右手中指指甲下缘夹出了一小片透明碎屑,薄,软,边缘不规则。放进自封袋里对着天光看了看。
“硅胶。”她说,“医用级别的硅胶,不是普通手机壳那种。这种材质一般用在精密仪器的密封件或者实验室设备的接触面上。他今天上午来这栋楼之前,手上没有受伤,所以这片硅胶是在恒远大厦内部接触到的。”
江灼抽了张现场记录单翻了翻:“恒远大厦三十二楼是医疗集团的行政办公层,不是实验室。”
“所以问题在这里。”闻歌把自封袋递给他,“他在三十二楼接触了不该出现在三十二楼的东西。”
江灼接过袋子,没吭声。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出去几步接听。声音压得很低,但闻歌耳朵好,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
“……尽快结案……不要扩大……影响不好……”
市局的电话。
江灼挂断的时候,下颌咬了一下。
他折回来,看着闻歌。两个人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你拿到的这些,”江灼最终说,“只能证明他死前可能被扎过一针。高坠致死,死因明确。一个针孔不够翻案。”
“等尸检报告。”闻歌说。
“等尸检报告”这四个字,在六小时后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法医实验室,晚上九点。
老周的毒理检测结果出来了。
血液——阴性。尿液——阴性。胃内容物——阴性。肝肾组织——阴性。
全套毒理筛查,一百三十七种常见毒物和药物,全部阴性。
干干净净。
这个人身体里什么都没有。
江灼拿着报告站在法医实验室门口,给闻歌打了个电话。
“你说的那个针孔,”他的声音很平,“毒理报告全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可能。”闻歌说。
“白纸黑字,老周亲手做的。一百三十七种,全阴。想翻案?证据呢?”
闻歌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她问了另一件事:“大厦的监控调出来了吗?”
江灼换了只手拿电话:“调了。三十二楼走廊监控,案发前五分钟开始出现画面循环,同一段十二秒的空走廊画面重复播放了二十六次。设备科查过了,不是硬件故障。”
“人为的。”闻歌说。
“人为的。”江灼重复了一遍。
又是一阵沉默。
监控被动了手脚,这已经排除了简单自杀的可能。一个要跳楼的人不需要先去改监控录像。但毒理报告又说得清清楚楚——死者体内没有任何外源性化学物质。
那个针孔里,到底打进去的是什么?
打进去了,却查不出来。
“老周的筛查范围有限。”闻歌说。
“一百三十七种还有限?”
“常见的一百三十七种。”闻歌纠正,“这个世界上被合成出来的化合物有几千万种,进入毒理数据库的只是九牛一毛。如果有人专门设计了一种代谢极快或者不在常规检测谱系里的东西——”
“你是说,有人造了一种毒?”
“我是说,有人造了一种我们还不认识的东西。”
电话两端,各自沉默。
江灼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在法医实验室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没动,黑暗里烟头也没有亮。
他想挂电话。
闻歌先说了一句:“江队,结案报告你今晚写不写?”
“……关你什么事。”
“你要是写了自杀结案,明天这个案子就死了。等下次再有人从楼上掉下来,小趾上再多一个针孔,你连翻旧账的机会都没有。”
江灼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王建国是恒远医疗的财务总监。他手上的硅胶碎片来自三十二楼不该存在的设备。他的脚上有一个不该存在的针孔。他死前五分钟的监控被人为覆盖。现在唯一挡在他杀认定面前的,就是一份什么也没查出来的毒理报告。”
闻歌的声音顿了一下。
“查不出来,不等于不存在。”
江灼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说要结案。”他说完挂了电话。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
法医实验室的冷柜里,王建国右脚小趾上那个米粒大的灰色坏死斑,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继续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