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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30 09:09:28

闻歌写报告用了两天。

不是正式的法医鉴定书——她没那个资格出。她写的东西叫《王建国案死因异常分析备忘》,标题起得客气,内容一点都不客气。

A4纸打印,正文十四页,附录六页,附带组织切片的显微摄影照片二十七张。装订用的是工作室里订殡葬合同的长臂订书机,左上角两颗钉,整整齐齐。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段话:

“死者王建国右足小趾外侧存在直径0.26毫米的非医疗性穿刺创口,创口周围组织呈放射状坏死,坏死灶中检出碳硅基复合材料残留。该材料非人体自源性产物,系外源性注入。注入时间早于死亡时间至少四十八小时。法医科出具的'高坠致死、排除他杀'结论未涵盖该创口及异源性物质的存在,建议重新评估死因。”

十四页正文里,她用了九页篇幅做一件事——把法医科的尸检报告逐条拆开,把每个“未见异常”后面藏着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

法医科写“体表未见注射痕迹”。闻歌附了三张显微照片,标注箭头指向小趾外侧那个肉眼不可见的针孔。

法医科写“内脏器官未见中毒表现”。闻歌在附录里列了一张表格,说明碳硅基前体物质的作用机制不属于毒理学范畴,而是细胞层面的物理侵占,常规毒理检测根本查不出来。

法医科写“坠落伤符合自杀特征”。闻歌在第十一页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死者是在被注射未知物质四十八小时后、右足局部组织持续坏死的状态下“自行”登上三十二楼天台的,那他为什么选择跳楼而不是报警或者去医院?

这个问题后面她没写答案。留白比任何结论都刺眼。

报告最后一页,左下角,她签了名。闻歌,遗体整容修复师,执业证号附后。

江灼拿到报告的时候翻了两遍。第一遍快速扫完,第二遍从第六页开始逐字逐句看。看完把报告合上,摁在桌面上,手掌没挪开。

“你打算给谁看?”闻歌问。

“直接给局长。”

“跳过法医科?”

“法医科出的结论被我拿着你的报告去质疑,你觉得他们会配合还是会踩死?”

闻歌没再问。

江灼把报告送上去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他没有预约,直接敲的局长办公室的门。秘书拦了一下,他亮了工作证,说了一句“刑侦支队,紧急案情”。

局长姓周,五十四岁,干了三十年刑警出身的老公安。他戴着老花镜看完了十四页正文,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中间没说一个字,茶杯端起来两次,都没喝。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了眼镜。

“这个闻歌,就是前两天上热搜那个?”

“对。”

“你出了声明保她?”

“对。”

周局长把报告翻回第十一页,手指点了点那个留白的问题。

“法医科那边看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走正常程序先会签?”

江灼没绕弯子:“我不确定正常程序还安全不安全。”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周局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到附录部分,把那二十七张显微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十五张的时候——就是那张针孔周围碳硅基材料残留的特写——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东西是什么?”

“目前掌握的信息,是一种碳硅基复合材料的前体物质。注射进人体后会利用宿主的血液供应自行生长,侵占正常组织。”

“哪来的信息?”

江灼把恒远医疗第三研发中心的情况说了。选择性地说——低温柜、培养皿、SBJ编号说了。硬盘的事说了一半,平板电脑上公安内网加密协议标识的事没提。

不是信不过周局长。是这条线牵出来的东西还没查清,过早暴露等于逼对方加速清理。

周局长听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江灼预计的要长。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王建国的案子我批。成立专案组,你当组长。人你自己挑,但不要超过五个。”

顿了一下。

“那个闻歌——你签个特聘协议上来,我批。编外技术顾问的身份走刑侦支队的预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技术操作必须有在编人员全程陪同。出了事,你担。”

江灼站起来。“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局长叫住他。

“江灼。”

“嗯?”

“你手背上那两针是怎么回事?”

江灼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准备拆线的缝合口。“开门的时候划了一下。”

周局长没再追问。

特聘协议是当天下午五点签的。一式三份,刑侦支队留一份,人事科留一份,闻歌留一份。协议很短,不到一页纸,核心条款就三条:技术协助范围限定在王建国案及关联案件;所有检材操作需有办案人员在场;保密义务延续至案件终结后五年。

闻歌在签字栏写完名字之后,老陈从旁边推了一个纸箱过来。

“这是给你的。”

纸箱里面是一套标准的警用外勤装备:防刺背心、通讯耳机、战术手电、以及一把折叠式多功能工具刀。

闻歌看了一眼,没伸手。

“不用。”

老陈愣了一下:“刑侦支队出外勤的标配,你好歹带着——”

“防刺背心不穿。影响手部活动幅度,缝合的时候肩关节外旋受限。通讯耳机我有自己的。手电我用头戴式的,腾出两只手。”她把纸箱推回去,从帆布包里拽出一个深灰色的卷筒工具包,搁在桌上展开。

十二把手术刀具,按长度排列。七号刀柄配两种型号的刀片,骨膜剥离器,止血钳,持针器,还有三把老陈叫不上名字的异形刮刀。每一把都用卡槽固定,刃口朝内。

老陈看着那排东西,嘴角抽了一下。

“我这套东西跟了我六年,”闻歌把工具包卷回去,“每把刀的手感我比你了解你自己的枪还清楚。换装备等于换手,不换。”

老陈转头看江灼。

江灼正在填专案组的人员表格,头没抬:“她说不换就不换。”

老陈把纸箱搬走了。

当天晚上,顾言解开了硬盘一级权限下COMMS文件夹里的第一批邮件。

三百多封内部通讯邮件,发件人和收件人都用代号。发件人统一标注为“ECH-LAB”,收件人有四个代号:“BOARD-1”、“BOARD-3”、“FIN-DIR”和“LGL-EXT”。

ECH-LAB——闻歌猜测是实验室代号,“ECH”可能对应恒远医疗的英文缩写“EverCure Health”的前三个字母。

BOARD-1和BOARD-3是董事会成员。FIN-DIR是财务总监。LGL-EXT比较有意思——LGL是Legal的缩写,EXT表示外部。外部法律顾问。

顾言把邮件按时间线排好,最早一封的日期是2021年4月,最晚一封是2023年1月。

闻歌从中间开始看。

2022年3月的一批邮件里,出现了一份文件附件的文件名:SBJ-ContractTemplate_v3.pdf。

受试者合同模板,第三版。

附件本身被二级加密锁住了,打不开。但邮件正文里有一段对合同条款的讨论:

“BOARD-1:v3版本的免责条款需要加强。建议参照此前处置SBJ-009的经验,在知情同意书中增加'自愿放弃司法追诉权'子条款。另,v3应删除受试者保留退出实验权利的条款。”

“LGL-EXT:法律上'自愿放弃司法追诉权'不具备强制效力,但可以作为事后抗辩的辅助材料。建议改为'双方协议仲裁解决一切争议',仲裁机构指定我方合作方。退出权删除无法律障碍,因受试者签署时即视为全权授予。”

闻歌把这段对话读了两遍。

退出权删除。

四十七个受试者签了合同之后,就没有退路了。

“这不是临床试验,”她对着屏幕说,“这是买卖。”

顾言从另一台电脑后面探出头:“什么买卖?”

“招募受试者,签不可退出的合同,注射未经审批的碳硅基材料,然后观察结果。成功了——不知道成功是什么。失败了,按预定方案处置。王建国的'预定方案'是从三十二楼坠落。”

“那他签合同的时候知不知道失败了会死?”

“SBJ-023的文件夹里没有知情同意书。要么他没签,要么签了但没留在硬盘里。”

另一封2022年7月的邮件透露了更具体的信息。

“ECH-LAB致BOARD-1:SBJ-014至SBJ-022的批次结果已汇总。九例均为扩增失败,失败率维持在百分之百。主要原因判断为宿主免疫系统对碳硅基骨架的排异反应过强。建议从下一批次起调整受试者筛选标准,优先选择免疫抑制类药物长期使用者或先天性免疫缺陷携带者。”

“BOARD-3回复:同意。FIN-DIR评估一下筛选成本。另外,SBJ-014至022的处置进度如何?不要拖。上次SBJ-007的事情差点被辖区派出所的人查到,处置窗口不能超过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从“判定失败”到“处置完成”,给的时间是三天。

闻歌把邮件截图保存在自己的离线U盘里。她翻完了前一百封邮件才停下来。凌晨两点四十分。

顾言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叼着那根从杭州带来的、嚼了两天的烟。

江灼没走。他在工作室角落里的折叠椅上坐着看完了闻歌做的邮件摘要笔记,一共七页,手写的,字很小。

“BOARD-1大概率是恒远医疗的实际控制人。”闻歌把笔放下,“恒远医疗2021年注销了几家子公司,但母公司还在。注册信息里法定代表人叫周和平,但这种壳公司的法人通常不是真正的老板。BOARD-1不一定是周和平。”

“恒远医疗的工商信息我让人查过了,”江灼翻出手机上的截图,“母公司的股权穿透了三层,最终控股方是一家在香港注册的投资公司,叫盈科资本。盈科资本的董事名单不公开。”

“查恒远大厦。”

“什么?”

“王建国从恒远大厦楼顶摔下来——恒远大厦,恒远医疗。同一个'恒远'。这栋楼的产权归属查一下。”

江灼盯着她看了两秒。这个关联他之前没注意到。恒远大厦是市中心的商业写字楼,他下意识把它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事发地点——一个人从一栋楼上摔下来,楼本身只是一个物理坐标。

但闻歌的思路不一样。她问的不是“从哪里摔下来”,而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栋楼”。

如果王建国是被“废料处置”的,处置方案是坠楼,那执行者选择恒远大厦而不是其他任何一栋楼,是巧合还是有意?

“我明天调。”江灼把这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闻歌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件和案子无关的事。

“你手上那两针该拆了。过来。”

江灼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

“过来。拆线超过七天增加瘢痕增生的概率。”闻歌已经戴上了乳胶手套,镊子和小剪刀摆在托盘里。

他伸出手。

闻歌捏住第一根线头,剪断,抽出来。动作很轻,但皮肤牵扯的痛感还是有。江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别动。”

第二针抽出来的时候,她用棉球按住了创面,停了两秒。

“愈合得不错。下次受伤别拖。”

“下次尽量不受伤。”

“干你这行的说这话,和我这行的说'下次尽量不接死人'一样可信。”

江灼把手收回去,没接茬。

三天后,恒远大厦的产权信息调出来了。产权方不是恒远医疗——是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叫“鑫泰物业”。但鑫泰物业的唯一股东是谁呢?盈科资本。

同一条股权链,串着恒远医疗和恒远大厦。

王建国不是随便找了一栋楼跳下去的。他死在了实验主持方名下的物业里。这是“废料处置”流程的一部分——在自己控制的地盘上执行处置,方便事后清理痕迹、控制现场叙事。

三十二楼天台的门禁记录、物业监控、保安值班表——全在对方手里。难怪法医科的尸检报告写得那么干净。该看到的东西,在他们看到之前就已经被擦掉了。

专案组正式运转第五天,闻歌翻到了COMMS文件夹里的第二百四十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的日期是2022年11月,发件人是ECH-LAB,收件人只有一个——BOARD-1。

邮件正文很短:

“碳硅基扩增项目全部SBJ数据及实验原始记录已按要求转移至备份存储点。原档案室(临港路三号研发中心B区二层)仅保留纸质副本。建议尽快对纸质副本执行PDX-7流程。”

PDX-7。

闻歌在之前的邮件里没见过这个代号。她往后翻了几封,找到了BOARD-1的回复:

“PDX-7延迟执行。纸质副本暂时保留,作为对ECH-LAB团队的制衡手段。何时执行由我决定。”

制衡手段。纸质副本是BOARD-1用来牵制实验室团队的筹码——你们手里有数据,我手里有原始记录,谁都别想单方面脱身。

但这也意味着,在临港路三号研发中心的B区二层,现在还存放着这个实验项目的纸质原始档案。

“我们之前去的是A区。”闻歌说。

江灼调出手机里拍的现场照片:“A区三层楼,我们进的是一楼。B区在哪?”

“三号研发中心的厂区规划图你能调到吗?”

“注销企业的档案,得去区工商分局的档案室翻。明天去。”

闻歌摇头:“明天可能来不及。”

她把那封邮件的日期指给江灼看。2022年11月。半年多了。BOARD-1说“何时执行由我决定”——但现在有人拿着他们的硬盘,有人闯进了A区,有人触发了延时报警。对方已经知道这条线被人摸到了。

纸质副本的保留价值已经消失。现在它唯一的价值是被销毁。

PDX-7。PD是Pre-determined,预定方案。X-7是什么?

闻歌想起硬盘文件里SBJ终结报告里列举的处置方式:交通意外、疾病、意外坠落。

那些是针对人的。

针对档案的“预定方案”——最高效的销毁方式只有一种。

“火灾。”闻歌站起来,“PDX-7是纵火方案。我们得今晚去。”

江灼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我叫老陈。”

“来不及了。叫人走流程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临港路开车四十分钟,加上准备时间——”

“闻歌,上次去那个地方差点出不来。”

“上次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去。这次他们知道硬盘丢了,知道有人在解密,知道纸质档案随时可能被找到。如果他们已经启动了PDX-7,从执行到完成需要多久?”

江灼没回答。他在权衡。

“一场足以销毁纸质文件的火,不需要烧太久。”闻歌拿起帆布包,把工具卷塞了进去,“四十分钟到场,如果还没烧就带走。如果已经在烧,进去抢。”

“进火场?”

闻歌拉开工作台底下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两副工业用防尘面罩和一卷防火布。

“你工作室里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做遗体修复偶尔要处理火灾遇难者。”

江灼盯着那两副面罩看了一秒半。然后他拿起车钥匙。

四十二分钟后,临港路。

他们离三号研发中心还有三百米的时候,江灼就踩了刹车。

前方有光。

不是灯光。是火。从B区二楼窗户的铁皮封板缝隙里透出来的,橙红色,跳动的光。

已经烧起来了。

“停这儿。”闻歌摘下安全带,“你报警叫消防,然后给老陈打电话。我先过去。”

“你——”

人已经下车了。

闻歌跑向B区的时候脑子里做了两个判断。第一,火是从内部点的,纵火物大概率是助燃类液体——乙醇或者工业乙醚,实验室里不缺这些。第二,二楼起火但一楼还没烧透,说明火势不超过十五分钟。

B区一楼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她开的。门锁被人提前打开了。纵火者从这扇门进去,点完火从这扇门出来,没费心关门。

一楼走廊里烟已经很重了。不是浓黑的烟——是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的化学制品燃烧的气味。纸张和乙醇混合燃烧的味道,闻歌认得出来。

她把防尘面罩勒紧,用防火布裹住头和前臂,摸到了楼梯口。

楼梯间是水泥的,没有可燃物,烟少一些。她踩着台阶往上跑。到二楼平台的时候,热浪已经扑过来了。

二楼走廊的尽头在烧,火焰从一扇敞开的门里往外舔。那扇门上面有块铁牌子,字被熏黑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档案室”。

火集中在档案室内部,走廊地面上有液体流淌后燃烧的痕迹,暗蓝色的火线沿着地面蔓延了大约六七米。乙醇。纵火者把乙醇直接浇在了档案柜上,然后从门口引出一条导火线。

档案室里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没法进了。金属档案柜被烧得变了形,柜门弹开,里面的纸张翻卷着燃成灰烬。

但靠近门口左侧的一组档案柜受损程度明显轻一些。纵火者浇液体的时候从里往外浇,最里面的柜子浇得最多,靠门口的这几个柜子只沾到了溅出来的一点。

闻歌进去了。

热。面罩过滤了烟尘但挡不住热辐射。她能感觉到防火布下面的皮肤在发紧。

她拉开最靠门的那个档案柜。

里面有四个文件盒。第一个已经烧穿了,纸张变成了黑色的卷曲碎片。第二个在冒烟但没起明火。第三个和第四个被压在最底层,上面盖着一块金属隔板,隔板替它们挡了一部分热量。

闻歌把第三个和第四个文件盒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头顶的石膏天花板裂了。

不是整块掉下来——是烧脆的龙骨断裂,一截角钢连着一块石膏板从左上方砸下来。闻歌往右闪了一步,石膏板擦着她的左肩砸在地上,碎片飞起来打在面罩上。

她踉跄了一下,右脚踩到了乙醇燃烧后残留的湿滑地面,膝盖撞在了门框上。

疼。但文件盒没松手。

她站起来继续往楼梯间走。走了三步,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江灼。

他也戴了面罩,没裹防火布,外套的袖子卷到了肘部。看到闻歌从烟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跨前两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文件盒。

“你——”

“上车说。”闻歌嗓子已经哑了。

两个人往楼下走。到一楼走廊中段的时候,右侧一扇门突然弹开。

不是火烧的。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

一个人冲出来,撞上了走在前面的江灼。江灼反应快,侧身避让的同时空出一只手去抓对方。但他两手都抱着文件盒,只能用手臂格挡。对方手里有东西——不是刀,是一根短金属棍,朝江灼的右侧腰肋抽了一下。

闷响。

江灼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左弯了一下,但没倒。他把文件盒往闻歌怀里一塞,空出双手去控制对方。

那个人不恋战,抽了一棍之后转身就跑,从一楼大门窜了出去。

江灼追了两步,腰上的痛把他拽停了。

“别追了。”闻歌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声音。

江灼站在大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右侧肋骨的位置。面罩下面的表情看不清。

“几根?”闻歌走过去,拎起他的外套下摆。

“什么几根?”

“肋骨。”她隔着衣服摸了一下受击部位,手法很快。江灼吸了口气。

“没断,”闻歌说,“但可能有裂纹。回去拍个片。”

“你手烫伤了。”

闻歌低头。右手手背上有一块发红的皮肤,是在档案室里拉柜门的时候被金属烫的。她自己没注意到。

“一度烫伤,不用管。”

江灼把面罩摘了。下面的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出了几道沟。

他没说什么客套话或者追究她独自冲进火场的话。该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说没有意义。

两个人在消防车到达之前离开了。

凌晨三点,工作室。

闻歌清理了自己的手烫伤——碘伏消毒,凡士林覆盖,无菌纱布包扎。然后她去看那两个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文件盒。

第三号文件盒里的材料损毁了大约三成,边缘焦黑,中间部分可读。第四号文件盒保存得最好,纸张发黄变脆但内容完整。

文件盒里装的是实验原始记录——手写的那种,不是打印。蓝色圆珠笔,笔迹工整,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研究者的手签缩写:L.C.

实验记录的内容和硬盘里的电子版对应,但纸质版多了一些电子版里没有的东西。

批注。

页边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注,笔迹和正文不同,更潦草。批注内容大多是对实验数据的补充说明或者修正建议。

闻歌翻到SBJ-023的纸质记录。和硬盘里一样的结论——扩增失败,排异坏死,废料处置。

但纸质版的最后一页多了一段铅笔批注,写在“终结报告”的下方:

“SBJ-023宿主条件虽不达标,但其右足注射点的碳硅晶种存活时间达到52.7小时,显著高于此前所有样本(平均12.3小时)。需复盘分析延长存活的变量因素。疑似与该受试者长期暴露于某种特定化学环境有关。详见OBS列表交叉参照。”

OBS列表。

Observation List。观察名单。

闻歌翻第四号文件盒。在最底层,压着一份独立装订的薄册子,封面上写着“OBS-REF /非受试观察对象交叉参照表”。

她打开。

表格很简单。左列是OBS编号,右列是对应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职业和一项标注为“关注理由”的栏目。

OBS-001到OBS-011,十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第七行停住了。

OBS-007。

姓名:闻歌。

年龄:二十九岁。

职业:遗体整容修复师。

关注理由一栏写着一行字:

“长期暴露于多元化学试剂环境,免疫耐受阈值异常。建议纳入下阶段受试者筛选池。”

工作室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很稳,十六度恒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闻歌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纸上“闻歌”两个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和其他所有条目一样工整。后面那行关注理由是铅笔批注——同一个潦草的笔迹,和SBJ-023记录页边的批注出自同一只手。

写这些批注的人,认识她。

知道她的职业,知道她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甚至评估过她的免疫系统。

不是通过公开信息能做到的。

她翻回封面,看了一眼那行手写的标题。

“非受试观察对象。”

不是受试者。是候选池。

她还没有被选中。但她已经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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