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拿回来第二天,闻歌就知道靠自己啃不动。
加密层级不止一道。第一层是标准的AES-256,军用级。她的离线电脑跑了六个小时,进度条卡在百分之零点三就没动过。
她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和某种电子音乐的低频,混在一起,吵得厉害。
“顾言,有活。”
“什么级别?”
“AES-256打底,后面可能还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声停了,音乐没停。
“发过来。”
“不能联网。你过来拿。”
又安静了三秒。“闻姐,我现在在杭州。”
“那就买票回来。”
“……现在几点了?”
“晚上十一点。你买最早一班高铁,明早七点半之前能到。出租车费我报销。”
顾言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但闻歌已经挂了。
江灼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顾言这个人的。他到闻歌工作室的时候,门没锁,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乱得像鸟窝,两个黑眼圈比熊猫深,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全是断网运行。
“谁?”江灼问闻歌。
“顾言。技术支援。”
“什么身份?”
“自由职业。”
江灼看了顾言一眼。顾言连头都没抬,手指在三台电脑之间来回跳,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有没有案底?”
“你查过我有没有案底吗?”闻歌反问。
江灼没再说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顾言的破解速度确实快。三个小时之内,他绕过了AES-256的第一道墙,摸到了第二层加密的边缘。然后出事了。
屏幕黑了。
不是死机。是三台电脑同时黑屏,然后主屏幕上跳出一行白色字符,英文,全大写:
KNOCK KNOCK.
顾言的手从键盘上弹开。
“反制程序。”他的声音变了调,“硬盘里有嵌入式防御脚本,我碰到第二层加密的时候触发了。”
“你不是断网了吗?”江灼问。
“断了。但这东西不走网络,走的是硬件层。它利用硬盘自带的固件通道向主板发送了一组指令,直接接管了BIOS。”顾言已经在拔电源线了,动作很快,“物理层面的攻击,断网没用。”
三台电脑被逐一断电。顾言趴在桌上查看主板状态,查完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CMOS被刷了。这台的主板废了,另外两台我得重装固件才能用。”
“硬盘呢?”江灼最关心这个。
“硬盘没事。反制脚本的目标是破解端,不是数据端。它不想毁掉数据,它想毁掉试图读取数据的人。很聪明的设计。”
顾言坐回去,嚼着那根没点的烟,盯着黑掉的屏幕。
“第二层加密不是算法加密,是生物识别。”
闻歌和江灼同时看向他。
“反制脚本触发之前我瞥到了一段验证协议的头部信息。BioKey Format,指纹或虹膜,绑定的是数据创建者的生物特征。除非你能拿到创建这块硬盘的人的指纹或者虹膜,否则暴力破解一万年也进不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创建这块硬盘的人,”闻歌开口,“大概率和这个实验项目的主持者有关。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不需要知道。”顾言说,“BioKey有一个漏洞——它的生物特征数据库可以接受活体样本,也可以接受足够完整的残留样本。比如,指纹膜。”
“你要我造一个假指纹?”闻歌问。
“不是假的。是从真实生物特征里还原的。你之前从王建国脚上那个针孔提取过组织样本,对吧?注射行为必然涉及注射者的手部操作。如果注射器的握持过程在针孔周围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任何微量的汗液或皮脂转移——”
“就能提取注射者的部分指纹信息。”闻歌接上了。
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打开那个存放组织薄片的密封袋,拿出她之前刮取的载玻片。
这是个赌注。注射操作时,施术者的手指按压注射点周围皮肤以固定进针位置——这个动作在法医学上叫辅助性接触,持续时间通常不超过两秒,但在湿热环境下可能留下极微量的汗液脂纹转移。
闻歌花了四个小时。
她用自配的07号显影剂处理了载玻片上的组织薄片,在紫外光下逐层扫描。绝大部分区域只有王建国自身的皮纹。
但在距离针孔中心三毫米的位置,叠加着另一组纹路。
纹路残缺,只有大约百分之四十的完整度。是一枚食指指腹的局部脊线图案,足够构成一个八点特征的生物模板。
闻歌用硅胶翻模技术把这组脊线复原成了一枚物理指纹膜,精度达到四百DPI。
顾言拿到指纹膜的时候,把那根嚼扁了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闻歌一眼。
“你们这行的人都这样?从死人身上扒活人的指纹?”
“你们那行的人也没好到哪去。”闻歌把载玻片收好。
指纹膜贴上硬盘外置读取器的传感区域。验证程序跑了十一秒。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BiologicalKey Verified. Level-1 Access Granted.
一级权限解锁。
目录刷新。之前那四十七个SBJ文件夹全部变成了可读状态,同时多出来三个新文件夹:PROTOCOL、FUNDING、COMMS。
协议、资金和通讯记录。
闻歌没急着打开。她先看了一眼COMMS文件夹的文件数量——三百多封内部通讯邮件备份。
“这些够你看三天的。”顾言靠在椅背上,“但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二级加密。一级只是让你看到目录,真正的核心数据在PROTOCOL里,需要第二把钥匙。”
“第二把钥匙也是生物识别?”
“不知道。我得再分析,前提是你再给我弄一台主板没被刷过的电脑。”
闻歌没来得及回答。
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那部没有SIM卡的手机,是日常用的那部。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她的一个殡仪馆同行。
“闻姐你上热搜了。”
后面跟了一个链接。
闻歌点开。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顾言从旁边探过头瞟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标题栏是粗体红字:《惊曝!地下尸检黑作坊,无证女“法医”私自解剖尸体长达数年》
配图用的是她工作室的外景照片——冷库地下室的入口,生锈的铁门,台阶上堆着垃圾。拍摄角度经过选择,看上去阴暗潮湿,和她实际维护的工作环境完全不符。
正文更离谱。核心指控有三条:第一,闻歌无法医执业资格证,长期从事非法尸检活动;第二,闻歌私自转移刑事案件尸体,涉嫌妨害司法;第三,其工作室使用未经审批的化学试剂,涉嫌非法持有危险化学品。
三条里有两条半是真的。
闻歌确实没有法医执业资格证,她的身份是遗体修复师,用的是殡葬行业的职业资质。她确实私自转移了王建国的尸体——用两条中华买通了夜班的孙磊。她那个07号显影剂,也确实没有在药监局报备过。
但文章把这些事实重新编排之后,呈现出来的叙事面目全非。
闻歌没什么表情。她把链接关掉,往下翻了翻微信,已经有十几个人发来消息问怎么回事。殡仪馆的、同行的、几个老客户的。
热搜排名第二十三。
“看时间。”闻歌说。
顾言看了看文章的发布时间:“两小时前。”
“两小时冲到二十三,要么是自然流量,要么买了推广。这种垂直领域的话题不可能自然流量上二十三。”
“你说有人花钱推的?”
闻歌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文章里引用了“知情人士透露”的说法,提到了她工作室的具体地址。这个地址不在任何公开登记信息里,冷库的产权挂在一个朋友名下,租赁合同走的是私人转账。
能挖到这个地址的人,做了相当深的功课。
热搜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涨到了第十一名。评论区论调整齐划一,大量新注册账号集中发帖,措辞高度近似——标准的水军操作。
闻歌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来电,她关了机。
下午四点,江灼的电话打到了顾言那部手机上。
“闻歌关机了?”
“嗯。”顾言把手机递给闻歌。
闻歌接过来:“看到了。”
“局里也看到了。”江灼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才信访办接到三个投诉电话,都是冲你来的。纪检那边也发了函,要求我就'聘用无资质人员参与刑事案件'做书面说明。”
“你怎么说?”
“还没回。我在想措辞。”
“别想了。如果你回一份遮遮掩掩的说明,正好坐实他们的叙事框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有什么建议?”
“不是建议,是交易。你公开确认我的案件顾问身份,以刑侦支队的名义出一份正式声明。措辞不用太多,两点就够——第一,闻歌系合法聘请的技术协助人员,具备殡葬行业执业资质;第二,案件涉及的所有技术操作均在办案人员全程监督下进行。”
“你知道这份声明出了之后,我的名字就和你的绑在一起了。”
“你昨天在我工作室让人缝了两针,手上还有痕迹。你觉得你的名字现在和我的没绑在一起?”
江灼沉了口气。五秒。十秒。
“行。我写。”
声明在当天傍晚六点发出去,走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官方通告渠道。文字很短,一百二十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舆论场短暂安静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炸得更厉害了。新一波话题把江灼也拉了进来——“警方公然包庇无证尸检”、“刑侦支队长与地下法医不正当关系”。
后面那条标题下面配的图是江灼从闻歌工作室出来的监控截屏——凌晨三点,光线昏暗,角度暧昧,看不清他手上缠着纱布,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形距离不超过半米。
声明发出去两小时之后,江灼被分管副局长叫去谈了话。谈话持续了四十五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老陈在走廊里等着。
“怎么说的?”
“让我写检讨。”
“那你……”
“写个屁。”
江灼走过老陈身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翻滚的评论区,揉了揉太阳穴。手背上闻歌缝的那两针还在,拆线的日期是后天。
晚上九点。
闻歌出手了。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用的是真名。头像是她本人,工作台前站着,戴乳胶手套,表情像CT扫描仪一样没有温度。
第一条视频,时长四分十二秒。
内容是遗体修复。一具因交通事故导致面部严重损毁的死者,家属要求恢复遗容以便告别。视频里没有配乐,没有解说,只有她的手和工具在画面里移动。缝合撕裂的皮肤,填充塌陷的颧骨,用医用硅胶重建缺失的鼻梁。
每一步操作旁边打了字幕,标注使用的器械名称、缝合方式和材料型号。
视频最后一个画面是修复完成后死者的面部——完整的、安详的、可以让家属最后看一眼的脸。
没有煽情。没有解读。
第二条视频在半小时后发出。她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我叫闻歌,做遗体修复八年。不是法医,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法医。我做的事情是让死者走得体面一点。今天有人说我搞地下尸检黑作坊,我不反驳,我让你们自己看。”
然后她展示了工作室的全貌。恒温十六度的温控面板,湿度记录仪的实时数据,墙上的解剖图,消毒槽里分类排列的工具。每一样都拍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我使用违禁化学试剂。这是我工作室里所有试剂的名称、浓度和用途。”
她举起一张手写清单,逐行念了一遍。福尔马林、乙醇、医用硅胶、碘伏——全是殡葬行业常规用品。07号显影剂没在清单上。那瓶东西在视频拍摄之前已经被锁进了工作台底下的保险箱。
这两条视频在三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四百万。
评论区的风向在第一条视频发出后的第四十分钟开始转弯。原因很简单——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见过遗体修复师真正在做什么。当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把一张破碎的脸一针一线缝回原样的时候,之前那些“非法尸检”的指控就显得很滑稽。
到第二天早上,热搜上的话题变了。
旧的标签还在,但新的标签已经盖了上去:#遗体修复师到底是什么职业#、#恒远医疗前员工离奇死亡#、#谁在试图封口#。
有人开始挖恒远医疗。
这不是闻歌安排的。互联网舆论的逻辑就是这样——你越想捂住一件事,它反弹的方向就越不可控。攻击闻歌的水军帖子里反复提到“刑事案件”和“非法尸检”,等于替公众勾勒了一条线索:有一起死亡事件,有一个被打压的专业人士,有一股不希望真相曝光的力量。
公众最喜欢的剧本就是这个。
江灼是在第二天上午的晨会上知道舆论反转的。刑侦支队的内勤把热搜截图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他扫了一眼,没有笑,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昨天那个要他写检讨的分管副局长,今天没再打电话。
中午他去闻歌的工作室。
闻歌正在给那两条视频的第三波评论做筛选,把所有涉及案件具体细节的评论都举报删除了。她分得很清楚——舆论可以用,但不能把侦查信息泄露出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玩这个的?”江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我一直都会。做遗体修复的人,和家属打交道是日常。你以为每个家属都好说话?有闹上殡仪馆的,有发朋友圈骂街的,有找记者曝光的。应对舆论是生存技能。”
江灼没接话。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人——冷库地下室里穿黑色套头衫的女人,能从死人指尖扒出活人的指纹,能在被网暴的同时反手把攻击者的弹药变成自己的掩体。
他之前把她归类成一个技术能力突出但社会性不足的专业怪人。现在这个判断需要修正。
她不是不懂社会规则。她只是选择性地遵守。
“检讨写了没?”闻歌问。
“没写。”
“不写的话纪检那边怎么交代?”
“舆论转向了,没人再提那个事。”江灼坐下来,“但你要知道,这次能翻过来是因为对方低估了你的反应速度。下一次他们不会犯同样的错。”
“下一次不会走舆论了。”闻歌把手机屏幕锁了,“打舆论牌是轻量级手段,用来试探。试探过了,确认我不好对付,下一步就不是抹黑了。”
“你在说什么?”
闻歌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走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灰色水泥地,头顶一盏声控灯,左侧墙壁上有几根裸露的线缆。
但门框右下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标记。用白色油性笔画的,位置很低,在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图案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
闻歌蹲下来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关上门。
“什么东西?”江灼问。
闻歌走回工作台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磨损严重,边角翘起来,用橡皮筋捆着。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几十种不同的符号,每个符号旁边都有手写的注释。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
圆圈。叉。
旁边的注释只有两个字:“已定位。”
江灼看着那个符号,又看了看闻歌的脸。
“这是什么系统?”
“不是现在能讲的事。”闻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多用了一点力。
“你这个工作室,得换地方了。”江灼说。
闻歌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挂满解剖图的墙。
“不用换。换了他们也能找到。”
走廊里声控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白惨惨的,照着地面一小截。
门框右下角那个标记,白色油性笔,干得很快。
画它的人,来过走廊,蹲下,画完,离开。监控不会拍到那个高度。
这个人知道摄像头的位置。知道闻歌工作室的位置。知道用什么符号。
也知道闻歌认识这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