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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30 09:09:28

那组数列,闻歌用了十一个小时。

不是她慢。是这套编码的逻辑压根不走常规密码学的路子。

九,三,七,二,一,四,八,六,五,三,九,七,二,八,四,一,六。

十七个数字,每个都是单位数,没有重复规律,不符合凯撒移位,不是维吉尼亚,也不是任何一种她接触过的替换密码。她在工作室里铺了一整桌废纸,从频率分析做到矩阵排列,全部走不通。

转机出现在第十二个小时。

她把那十七个数字按照药品批次编码规则重新排列——不是按顺序读,而是按照国家药监局的追溯码格式,每四位一组,中间空格位用第五个数字填充。

9372-1-4865-3-9728-4-16。

四段数字,三个间隔符。

标准的药物流通追踪坐标。这套编码系统只在2019年之前的试点阶段使用过,后来被二维码替代,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它存在过。

闻歌知道。因为她三年前替省厅做过一起药品走私案的技术协助,翻过那套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

前四位是区域代码,中间八位是设施编号,最后两位是楼层。

她把区域代码输入那部没有SIM卡的手机里的离线地图。

定位弹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城东工业区,临港路尽头,原恒远医疗第三研发中心。

2021年注销登记,厂房列入待拆名录,至今未拆。

江灼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昨晚剩的半盒炒饭,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米饭边上都硬了。

“坐标解出来了。”闻歌在电话里说。

江灼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地址发我。”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那我自己去。”

“……你——”

“你到了再打我电话,我在门口等你。”

闻歌挂了。

江灼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把那盒炒饭扔进了垃圾桶。

四十分钟后,城东工业区。

临港路这一段已经没什么人了。左边是废弃的水泥搅拌站,右边是锈穿了铁皮的集装箱堆场,路面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恒远医疗第三研发中心在路的最尽头。三层楼,灰色外墙,窗户全部用铁皮封死。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危房勿入”。

闻歌比江灼早到了十五分钟。她站在楼旁边一根废弃的电线杆下面,正用手机拍大门上的锁。

江灼的车停下来,没熄火。

“你一个人站这儿等了一刻钟?”

“十七分钟。”闻歌纠正他,“门上有两把锁。外面那把挂锁是做样子的,锁芯里灌了胶,钥匙根本插不进去。里面那把是电子锁,磁力扣合,需要授权卡。”

“你怎么知道里面那把是电子锁?”

“门缝下面有LED指示灯的光。一栋注销两年的废弃厂房,还通着电,还装着电子锁。你觉得正常吗?”

江灼关了引擎,下车。他没穿警用装备,一件普通外套,腰侧鼓了一块——枪带在了身上。

“今天就我们两个?”闻歌问。

“老陈那边我交代了,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给他发消息,他带人过来。”

“一个小时够吗?”

“不够就跑。”

闻歌没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手术刀。

江灼:“……你要干什么?”

“开门。”

她蹲下来,用刀尖挑开了电子锁面板边缘的一颗螺丝。面板松动后,露出了里面的线路板。两根电源线,一根信号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继电器。

闻歌把手术刀的刀背贴上两个触点,金属导通,继电器吸合,磁力锁松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你开过几次这种锁?”江灼问。

“这种型号的,第二次。上一次是给自己的工作室换锁之前测试的。”

门推开,里面是一条走廊。没有灯,但不完全黑——走廊尽头有光,微弱的蓝绿色,像某种仪器的待机指示。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不是废弃建筑应该有的霉味和灰尘味。是乙醇,稀释过的甲醛,还有一种闻歌很熟悉的气味——低温保存液。她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天天闻这个。

“有冷藏设备在运行。”闻歌压低了声音。

江灼已经把枪拔出来了,右手持枪,左手拿手电,标准的战术姿势。他走在前面,闻歌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走廊两侧有四扇门,全关着。江灼挨个试了一遍,前三扇都锁了,第四扇没有锁,但很沉,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响。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方。

靠墙摆了六个不锈钢低温柜,每个柜子上方都接着电源线和温控传感器。柜门上贴着编号标签,从BM-001到BM-006。

BM。

闻歌盯着那两个字母。

Biological Material。生物材料。

“打开看看?”江灼问。

闻歌伸手拉开了BM-001的柜门。

冷气涌出来。柜子内部分三层,每一层放着四个密封的透明容器。容器里装的不是人体器官,也不是组织切片。

是细胞培养皿。

每个培养皿里都有一团灰白色的物质,大小不一,最大的接近拳头,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培养皿底部沉着一层淡蓝色的液体。

闻歌凑近看了看。那些灰白色物质的表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结构,质地和她在王建国脚趾针孔周围看到的坏死组织非常相似。

“碳硅键。”她说。

“什么?”

“这些东西和王建国身上那个针孔里注射的物质是同一类。碳硅基复合材料,人工合成的。”她关上柜门,拉开了BM-003。

BM-003里面的东西不一样。培养皿还是同样的培养皿,但里面的灰白色物质上多了一样东西——血管。

极细的、分叉的血管网络,从灰白色物质的表面延伸出来,扎进底部的蓝色液体里。像树根扎进土壤。

这不是死的组织样本。这些东西在生长。

闻歌连续打开了剩下四个柜子。BM-004到006的培养皿里,灰白色物质的体积逐渐增大,血管网络越来越密。BM-006里最大的那一团已经有成年人拳头大小,表面甚至出现了肌纤维的纹理。

“这是什么实验?”江灼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确定。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闻歌指着BM-006里那团东西,“这是人造组织。碳硅基骨架上培养人体细胞,让它自己生长出血管和肌肉。王建国脚上那一针,打进去的可能就是这种东西的前体物质。”

“前体物质?”

“种子。打进人体之后,利用宿主的营养和血液供应自行生长。所以王建国针孔周围的组织会持续坏死——不是被毒死的,是被这东西吃掉的。它在侵占正常细胞的空间。”

江灼没说话,但他收枪的动作停了。

闻歌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张金属工作台。台面上除了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台面下面,抽屉里塞着一块移动硬盘和几本实验记录。

她正要伸手去拿,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闻歌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个半球形的装置,黑色外壳,直径大概十五厘米。它的底部有一圈红色的LED灯,正在依次亮起。

“那不是摄像头。”闻歌说。

江灼已经拽住了她的胳膊往后拉。

LED灯全部亮起的瞬间,那个装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高频音——超声波脉冲。不是致命的那种,但足以让人产生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闻歌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胃里一阵翻涌,膝盖软了一下。江灼也不好受,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半拖着闻歌退到了门口。

“它有传感器,”闻歌捂着耳朵喊,“我们进来的时候触发了延时报警。”

“延时多久?”

“大概三到五分钟。从我们开门到现在差不多四分钟。”

“那它报警报给谁?”

这个问题闻歌回答不了。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延时报警意味着这套防御系统不是用来挡普通闯入者的。普通安防系统会即时响应,只有需要确认入侵者身份和意图的高级系统才会设置延时。

换句话说,过去这四分钟里,有人在远程观察他们。

“东西拿到了吗?”江灼问。

闻歌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她在被拽走之前,已经把那块硬盘抓在了手里。

“走。”

两个人沿走廊往回撤。走到中段的时候,走廊两侧锁着的那三扇门同时发出了电磁锁解除的声响。

咔。咔。咔。

三扇门没有打开,但锁开了。

闻歌和江灼都停了脚步。

“这栋楼的电控系统被远程接管了。”闻歌的声音很平,但语速快了一截,“门锁、超声波、温控柜全在一个局域网上。谁控制了主机,谁就能操纵这里所有的电子设备。”

江灼没听完她的分析。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方向——大门口。

门外传来了车辆制动的声音。不是一辆,至少两辆。引擎熄灭的间隔很短,动作很统一,受过训练的人才会这样停车。

他拉着闻歌闪进了走廊右侧第二扇门后面。门内是一间狭长的杂物间,,堆着废弃的实验台和几箱文件。

门缝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尽头的大门。

三个人走进来。

黑色工装,手套,面罩,脚上穿的是防静电鞋——实验室标配。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大小和形状和殡仪馆用的清洁工具箱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来搜人的。

他们是来清场的。

打头的那个走到低温柜前面,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罐液体和喷枪。后面两个开始拆培养皿,动作极快,每个皿从柜子里取出、倒掉内容物、用酒精擦拭、装进工具箱,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职业的。”江灼在闻歌耳边说了一个字。

闻歌没回话。她在观察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的右脚步态有问题。

她在尸体修复这一行干了八年,看人走路的眼光和法医看伤口一样精准。这个人右脚着地时,足跟外侧先触地,然后快速翻转到前掌——典型的外翻足步态。这意味着他的右膝外侧韧带有旧伤,不得不用足部代偿。

旧伤。右膝。

这个信息在五分钟后救了江灼一条命。

三个人清理完低温柜,开始往走廊推进。第二扇门。第三扇门。

他们会搜每一个房间。

江灼回头扫了一眼杂物间。没有窗,没有后门。死地。

他把枪口对准门的方向,用左手示意闻歌退到最里面。

闻歌没退。她蹲下来,拾起地上一根废弃的金属管脚,掂了掂重量。

门被推开。

打头进来的是第一个人。手电光扫进来的瞬间,江灼从门后侧闪出,左手格开对方持手电的手腕,右手枪托砸在对方面罩的太阳穴位置。人倒了,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在地上翻了一下。

第二个人的反应快得离谱。他扔掉工具箱,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江灼没有开枪。在封闭空间里,九毫米手枪弹的跳弹风险太高,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第二个人欺身而上,刀走直线,刺向江灼持枪的右手。江灼侧身避开,反手用枪管磕飞了那一刀,两个人缠在了一起。

第三个人绕过前面的混战,径直朝闻歌冲过来。

闻歌没跑。

她等那个人冲到两步之内的时候,把手里的金属管脚横着掷了出去——不是砸向上半身,而是砸向他的右膝外侧。

那条她三十秒前已经观察到有旧伤的右腿。

金属管脚命中膝盖外侧的精确位置。第三个人的右腿一软,身体前倾失去平衡,单膝跪在了地上。闻歌上前一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了实验台的边缘。

整个动作没什么观赏性,谈不上功夫,但有一种外科手术式的准确——找到弱点,一击到位。

江灼那边也结束了。第二个人被他反关节卸掉了持刀的右手,面朝下压在地上。

杂物间里一片狼藉。三个人倒了两个,第一个被砸的那个已经爬起来,摇摇晃晃跑出了走廊。没追。

江灼喘了几口气,踢开地上的折叠刀。

“你怎么知道打他右腿?”

“他走路右脚外翻,膝盖韧带有旧伤,受力能力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闻歌松开按着第三个人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这叫职业素养。”

“你的职业是尸体修复。”

“活人和死人的骨骼结构一样,区别只是一个会叫。”

江灼懒得接这句。他翻了翻被制服的两个人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上的标签剪掉了,鞋底磨损程度说明是新鞋,穿了不超过一周。

干净得过头了。

但江灼在第二个人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一块平板电脑,被塞在工具箱底层的隔板下面。屏幕已经锁死,但江灼注意到它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图标——像一个盾牌,中间嵌着一串字符。

他拿近了看。

那个图标下面的字符串格式,他认识。

那是市局内部通信系统的加密协议标识。每一台接入公安内网的终端设备都会生成这种标识码,格式统一,不可伪造。

一台本应属于执法机关内网的设备,出现在一支来路不明的清洁小队的工具箱里。

这件事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走。现在就走。”江灼把平板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闻歌已经在往外走了。她的帆布包里装着从抽屉里拿到的那块硬盘。

两个人从大门出去的时候,停在门口的两辆车已经走了一辆。剩下的一辆还在,驾驶座空着,引擎没熄。第一个跑掉的人大概就是开这辆车走的。

江灼拉开自己的车门,闻歌坐进副驾驶。

车子开出工业区拐上主路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江灼的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是缠斗的时候被刀划的,不深,血已经干了。闻歌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包碘伏棉片递过去。

“你包里还有什么?”

“碘伏,医用胶带,四号手术线,持针器。”

“……你是出门诊还是出外勤?”

“在你身边,两者没有区别。”

江灼接过棉片,单手撕开,自己擦了擦伤口。

十五分钟后,闻歌的工作室。

两个人坐在不锈钢工作台两侧——中间没有尸体,这让气氛比上次正常了一些。

闻歌的笔记本电脑是断网的,系统是她自己重装过的纯净版Linux,硬盘接上去之后识别了大约三十秒。

文件目录弹出来。

闻歌扫了一眼目录结构,整个硬盘只有一个根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日期:20220315。文件夹里有四十七个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用“SBJ”加编号命名,从SBJ-001到SBJ-047。

SBJ。Subject。受试者。

四十七个。

她随手点开了SBJ-023。里面有三类文件:实验记录表、生理数据采集表、终结报告。

实验记录表是标准的临床试验格式,但抬头没有伦理审查编号,没有知情同意声明,也没有主持研究者的签名。

受试者信息栏只有四项:编号、年龄、体重、注射位点。

SBJ-023,男,四十三岁,七十八公斤,注射位点——右足小趾外侧。

闻歌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四十三岁。七十八公斤。右足小趾外侧。

王建国。

她翻到终结报告。

报告正文只有两行字:

“碳硅基前体物质注射后72小时内未产生预期靶向扩增反应,宿主局部组织排异坏死,判定为扩增失败。建议按废料处置流程执行。”

废料。

闻歌把屏幕转向江灼。

江灼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

“废料处置流程,”他的声音很轻,“就是从三十二楼扔下去。”

闻歌没接话。她在快速浏览其他编号的文件夹。SBJ-001到SBJ-022,终结报告里的措辞大同小异——扩增失败、排异坏死、废料处置。二十二个人,全部失败。

从SBJ-024开始,文件夹是空的。

只有SBJ-023有完整数据。王建国是第二十三号,也是目前为止最后一个有记录的受试者。

“前面二十二个人呢?”江灼问。

“都被废料处置了。”

“二十二个人,没有一起引起注意?”

闻歌翻回到SBJ-001的终结报告,看到最底下有一行小字附注:“处置方式:交通意外/疾病/意外坠落,详见PD方案附录。”

PD。Pre-determined。预定方案。

每个人的死法都是提前设计好的。交通事故、突发疾病、意外事故——二十二种不同的死法,分散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每一起单独看都是正常的非命案死亡。

直到第二十三个。

直到王建国的尸体落在了恒远大厦楼下,右脚小趾上那个针孔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尸体修复师翻了出来。

闻歌关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工作室里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十六度恒温。

“江队,”她说,“你手上现在有一块硬盘,记录了二十二个人的非正常死亡。你口袋里还有一块平板,上面跑着你们公安内网的加密协议。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江灼坐在那里没动。伤口上的碘伏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想了很久。

“这块硬盘你保管。不要接入任何有网络的设备。”

“你不带回局里?”

“带回去交给谁?”江灼反问。

平板上的内网协议标识意味着至少有一台公安系统的终端——或者有权限接入内网的设备——流入了那支清洁小队的手中。这条泄露链条到底有多长,还不清楚。在搞清楚之前,硬盘进了市局的门,等于直接送到对方面前。

闻歌接过硬盘,放进帆布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SBJ-023的终结报告里写的是'扩增失败'。失败意味着有标准,有标准意味着这个实验有一个预期的成功形态。”

她抬头。

“如果失败品是王建国这样的结果——注射点坏死,宿主死亡——那成功品是什么?那些碳硅基材料在人体里成功扩增之后,会变成什么?”

空调外机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江灼站起来,把碘伏棉片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物桶。

“我先走。你锁好门,今晚别出去。”

“等等。”闻歌叫住他,“你手上的伤口需要缝两针。”

“不用。”

“伤口超过两厘米不缝合会留疤。”

“那就留着——”

“坐下。”

江灼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闻歌已经从工具架上取下了持针器和四号手术线,碘伏棉球夹在左手指间。

“三十秒的事,别矫情。”

江灼犹豫了一秒。

他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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