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组数列,闻歌用了十一个小时。
不是她慢。是这套编码的逻辑压根不走常规密码学的路子。
九,三,七,二,一,四,八,六,五,三,九,七,二,八,四,一,六。
十七个数字,每个都是单位数,没有重复规律,不符合凯撒移位,不是维吉尼亚,也不是任何一种她接触过的替换密码。她在工作室里铺了一整桌废纸,从频率分析做到矩阵排列,全部走不通。
转机出现在第十二个小时。
她把那十七个数字按照药品批次编码规则重新排列——不是按顺序读,而是按照国家药监局的追溯码格式,每四位一组,中间空格位用第五个数字填充。
9372-1-4865-3-9728-4-16。
四段数字,三个间隔符。
标准的药物流通追踪坐标。这套编码系统只在2019年之前的试点阶段使用过,后来被二维码替代,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它存在过。
闻歌知道。因为她三年前替省厅做过一起药品走私案的技术协助,翻过那套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
前四位是区域代码,中间八位是设施编号,最后两位是楼层。
她把区域代码输入那部没有SIM卡的手机里的离线地图。
定位弹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城东工业区,临港路尽头,原恒远医疗第三研发中心。
2021年注销登记,厂房列入待拆名录,至今未拆。
江灼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昨晚剩的半盒炒饭,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米饭边上都硬了。
“坐标解出来了。”闻歌在电话里说。
江灼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地址发我。”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那我自己去。”
“……你——”
“你到了再打我电话,我在门口等你。”
闻歌挂了。
江灼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把那盒炒饭扔进了垃圾桶。
四十分钟后,城东工业区。
临港路这一段已经没什么人了。左边是废弃的水泥搅拌站,右边是锈穿了铁皮的集装箱堆场,路面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恒远医疗第三研发中心在路的最尽头。三层楼,灰色外墙,窗户全部用铁皮封死。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危房勿入”。
闻歌比江灼早到了十五分钟。她站在楼旁边一根废弃的电线杆下面,正用手机拍大门上的锁。
江灼的车停下来,没熄火。
“你一个人站这儿等了一刻钟?”
“十七分钟。”闻歌纠正他,“门上有两把锁。外面那把挂锁是做样子的,锁芯里灌了胶,钥匙根本插不进去。里面那把是电子锁,磁力扣合,需要授权卡。”
“你怎么知道里面那把是电子锁?”
“门缝下面有LED指示灯的光。一栋注销两年的废弃厂房,还通着电,还装着电子锁。你觉得正常吗?”
江灼关了引擎,下车。他没穿警用装备,一件普通外套,腰侧鼓了一块——枪带在了身上。
“今天就我们两个?”闻歌问。
“老陈那边我交代了,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给他发消息,他带人过来。”
“一个小时够吗?”
“不够就跑。”
闻歌没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手术刀。
江灼:“……你要干什么?”
“开门。”
她蹲下来,用刀尖挑开了电子锁面板边缘的一颗螺丝。面板松动后,露出了里面的线路板。两根电源线,一根信号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继电器。
闻歌把手术刀的刀背贴上两个触点,金属导通,继电器吸合,磁力锁松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你开过几次这种锁?”江灼问。
“这种型号的,第二次。上一次是给自己的工作室换锁之前测试的。”
门推开,里面是一条走廊。没有灯,但不完全黑——走廊尽头有光,微弱的蓝绿色,像某种仪器的待机指示。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不是废弃建筑应该有的霉味和灰尘味。是乙醇,稀释过的甲醛,还有一种闻歌很熟悉的气味——低温保存液。她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天天闻这个。
“有冷藏设备在运行。”闻歌压低了声音。
江灼已经把枪拔出来了,右手持枪,左手拿手电,标准的战术姿势。他走在前面,闻歌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走廊两侧有四扇门,全关着。江灼挨个试了一遍,前三扇都锁了,第四扇没有锁,但很沉,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响。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方。
靠墙摆了六个不锈钢低温柜,每个柜子上方都接着电源线和温控传感器。柜门上贴着编号标签,从BM-001到BM-006。
BM。
闻歌盯着那两个字母。
Biological Material。生物材料。
“打开看看?”江灼问。
闻歌伸手拉开了BM-001的柜门。
冷气涌出来。柜子内部分三层,每一层放着四个密封的透明容器。容器里装的不是人体器官,也不是组织切片。
是细胞培养皿。
每个培养皿里都有一团灰白色的物质,大小不一,最大的接近拳头,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培养皿底部沉着一层淡蓝色的液体。
闻歌凑近看了看。那些灰白色物质的表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结构,质地和她在王建国脚趾针孔周围看到的坏死组织非常相似。
“碳硅键。”她说。
“什么?”
“这些东西和王建国身上那个针孔里注射的物质是同一类。碳硅基复合材料,人工合成的。”她关上柜门,拉开了BM-003。
BM-003里面的东西不一样。培养皿还是同样的培养皿,但里面的灰白色物质上多了一样东西——血管。
极细的、分叉的血管网络,从灰白色物质的表面延伸出来,扎进底部的蓝色液体里。像树根扎进土壤。
这不是死的组织样本。这些东西在生长。
闻歌连续打开了剩下四个柜子。BM-004到006的培养皿里,灰白色物质的体积逐渐增大,血管网络越来越密。BM-006里最大的那一团已经有成年人拳头大小,表面甚至出现了肌纤维的纹理。
“这是什么实验?”江灼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确定。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闻歌指着BM-006里那团东西,“这是人造组织。碳硅基骨架上培养人体细胞,让它自己生长出血管和肌肉。王建国脚上那一针,打进去的可能就是这种东西的前体物质。”
“前体物质?”
“种子。打进人体之后,利用宿主的营养和血液供应自行生长。所以王建国针孔周围的组织会持续坏死——不是被毒死的,是被这东西吃掉的。它在侵占正常细胞的空间。”
江灼没说话,但他收枪的动作停了。
闻歌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张金属工作台。台面上除了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台面下面,抽屉里塞着一块移动硬盘和几本实验记录。
她正要伸手去拿,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闻歌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个半球形的装置,黑色外壳,直径大概十五厘米。它的底部有一圈红色的LED灯,正在依次亮起。
“那不是摄像头。”闻歌说。
江灼已经拽住了她的胳膊往后拉。
LED灯全部亮起的瞬间,那个装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高频音——超声波脉冲。不是致命的那种,但足以让人产生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闻歌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胃里一阵翻涌,膝盖软了一下。江灼也不好受,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半拖着闻歌退到了门口。
“它有传感器,”闻歌捂着耳朵喊,“我们进来的时候触发了延时报警。”
“延时多久?”
“大概三到五分钟。从我们开门到现在差不多四分钟。”
“那它报警报给谁?”
这个问题闻歌回答不了。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延时报警意味着这套防御系统不是用来挡普通闯入者的。普通安防系统会即时响应,只有需要确认入侵者身份和意图的高级系统才会设置延时。
换句话说,过去这四分钟里,有人在远程观察他们。
“东西拿到了吗?”江灼问。
闻歌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她在被拽走之前,已经把那块硬盘抓在了手里。
“走。”
两个人沿走廊往回撤。走到中段的时候,走廊两侧锁着的那三扇门同时发出了电磁锁解除的声响。
咔。咔。咔。
三扇门没有打开,但锁开了。
闻歌和江灼都停了脚步。
“这栋楼的电控系统被远程接管了。”闻歌的声音很平,但语速快了一截,“门锁、超声波、温控柜全在一个局域网上。谁控制了主机,谁就能操纵这里所有的电子设备。”
江灼没听完她的分析。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方向——大门口。
门外传来了车辆制动的声音。不是一辆,至少两辆。引擎熄灭的间隔很短,动作很统一,受过训练的人才会这样停车。
他拉着闻歌闪进了走廊右侧第二扇门后面。门内是一间狭长的杂物间,,堆着废弃的实验台和几箱文件。
门缝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尽头的大门。
三个人走进来。
黑色工装,手套,面罩,脚上穿的是防静电鞋——实验室标配。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大小和形状和殡仪馆用的清洁工具箱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来搜人的。
他们是来清场的。
打头的那个走到低温柜前面,打开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罐液体和喷枪。后面两个开始拆培养皿,动作极快,每个皿从柜子里取出、倒掉内容物、用酒精擦拭、装进工具箱,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职业的。”江灼在闻歌耳边说了一个字。
闻歌没回话。她在观察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的右脚步态有问题。
她在尸体修复这一行干了八年,看人走路的眼光和法医看伤口一样精准。这个人右脚着地时,足跟外侧先触地,然后快速翻转到前掌——典型的外翻足步态。这意味着他的右膝外侧韧带有旧伤,不得不用足部代偿。
旧伤。右膝。
这个信息在五分钟后救了江灼一条命。
三个人清理完低温柜,开始往走廊推进。第二扇门。第三扇门。
他们会搜每一个房间。
江灼回头扫了一眼杂物间。没有窗,没有后门。死地。
他把枪口对准门的方向,用左手示意闻歌退到最里面。
闻歌没退。她蹲下来,拾起地上一根废弃的金属管脚,掂了掂重量。
门被推开。
打头进来的是第一个人。手电光扫进来的瞬间,江灼从门后侧闪出,左手格开对方持手电的手腕,右手枪托砸在对方面罩的太阳穴位置。人倒了,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在地上翻了一下。
第二个人的反应快得离谱。他扔掉工具箱,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江灼没有开枪。在封闭空间里,九毫米手枪弹的跳弹风险太高,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第二个人欺身而上,刀走直线,刺向江灼持枪的右手。江灼侧身避开,反手用枪管磕飞了那一刀,两个人缠在了一起。
第三个人绕过前面的混战,径直朝闻歌冲过来。
闻歌没跑。
她等那个人冲到两步之内的时候,把手里的金属管脚横着掷了出去——不是砸向上半身,而是砸向他的右膝外侧。
那条她三十秒前已经观察到有旧伤的右腿。
金属管脚命中膝盖外侧的精确位置。第三个人的右腿一软,身体前倾失去平衡,单膝跪在了地上。闻歌上前一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了实验台的边缘。
整个动作没什么观赏性,谈不上功夫,但有一种外科手术式的准确——找到弱点,一击到位。
江灼那边也结束了。第二个人被他反关节卸掉了持刀的右手,面朝下压在地上。
杂物间里一片狼藉。三个人倒了两个,第一个被砸的那个已经爬起来,摇摇晃晃跑出了走廊。没追。
江灼喘了几口气,踢开地上的折叠刀。
“你怎么知道打他右腿?”
“他走路右脚外翻,膝盖韧带有旧伤,受力能力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闻歌松开按着第三个人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这叫职业素养。”
“你的职业是尸体修复。”
“活人和死人的骨骼结构一样,区别只是一个会叫。”
江灼懒得接这句。他翻了翻被制服的两个人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上的标签剪掉了,鞋底磨损程度说明是新鞋,穿了不超过一周。
干净得过头了。
但江灼在第二个人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一块平板电脑,被塞在工具箱底层的隔板下面。屏幕已经锁死,但江灼注意到它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图标——像一个盾牌,中间嵌着一串字符。
他拿近了看。
那个图标下面的字符串格式,他认识。
那是市局内部通信系统的加密协议标识。每一台接入公安内网的终端设备都会生成这种标识码,格式统一,不可伪造。
一台本应属于执法机关内网的设备,出现在一支来路不明的清洁小队的工具箱里。
这件事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走。现在就走。”江灼把平板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闻歌已经在往外走了。她的帆布包里装着从抽屉里拿到的那块硬盘。
两个人从大门出去的时候,停在门口的两辆车已经走了一辆。剩下的一辆还在,驾驶座空着,引擎没熄。第一个跑掉的人大概就是开这辆车走的。
江灼拉开自己的车门,闻歌坐进副驾驶。
车子开出工业区拐上主路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江灼的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是缠斗的时候被刀划的,不深,血已经干了。闻歌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包碘伏棉片递过去。
“你包里还有什么?”
“碘伏,医用胶带,四号手术线,持针器。”
“……你是出门诊还是出外勤?”
“在你身边,两者没有区别。”
江灼接过棉片,单手撕开,自己擦了擦伤口。
十五分钟后,闻歌的工作室。
两个人坐在不锈钢工作台两侧——中间没有尸体,这让气氛比上次正常了一些。
闻歌的笔记本电脑是断网的,系统是她自己重装过的纯净版Linux,硬盘接上去之后识别了大约三十秒。
文件目录弹出来。
闻歌扫了一眼目录结构,整个硬盘只有一个根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日期:20220315。文件夹里有四十七个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用“SBJ”加编号命名,从SBJ-001到SBJ-047。
SBJ。Subject。受试者。
四十七个。
她随手点开了SBJ-023。里面有三类文件:实验记录表、生理数据采集表、终结报告。
实验记录表是标准的临床试验格式,但抬头没有伦理审查编号,没有知情同意声明,也没有主持研究者的签名。
受试者信息栏只有四项:编号、年龄、体重、注射位点。
SBJ-023,男,四十三岁,七十八公斤,注射位点——右足小趾外侧。
闻歌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四十三岁。七十八公斤。右足小趾外侧。
王建国。
她翻到终结报告。
报告正文只有两行字:
“碳硅基前体物质注射后72小时内未产生预期靶向扩增反应,宿主局部组织排异坏死,判定为扩增失败。建议按废料处置流程执行。”
废料。
闻歌把屏幕转向江灼。
江灼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
“废料处置流程,”他的声音很轻,“就是从三十二楼扔下去。”
闻歌没接话。她在快速浏览其他编号的文件夹。SBJ-001到SBJ-022,终结报告里的措辞大同小异——扩增失败、排异坏死、废料处置。二十二个人,全部失败。
从SBJ-024开始,文件夹是空的。
只有SBJ-023有完整数据。王建国是第二十三号,也是目前为止最后一个有记录的受试者。
“前面二十二个人呢?”江灼问。
“都被废料处置了。”
“二十二个人,没有一起引起注意?”
闻歌翻回到SBJ-001的终结报告,看到最底下有一行小字附注:“处置方式:交通意外/疾病/意外坠落,详见PD方案附录。”
PD。Pre-determined。预定方案。
每个人的死法都是提前设计好的。交通事故、突发疾病、意外事故——二十二种不同的死法,分散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每一起单独看都是正常的非命案死亡。
直到第二十三个。
直到王建国的尸体落在了恒远大厦楼下,右脚小趾上那个针孔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尸体修复师翻了出来。
闻歌关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工作室里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十六度恒温。
“江队,”她说,“你手上现在有一块硬盘,记录了二十二个人的非正常死亡。你口袋里还有一块平板,上面跑着你们公安内网的加密协议。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江灼坐在那里没动。伤口上的碘伏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想了很久。
“这块硬盘你保管。不要接入任何有网络的设备。”
“你不带回局里?”
“带回去交给谁?”江灼反问。
平板上的内网协议标识意味着至少有一台公安系统的终端——或者有权限接入内网的设备——流入了那支清洁小队的手中。这条泄露链条到底有多长,还不清楚。在搞清楚之前,硬盘进了市局的门,等于直接送到对方面前。
闻歌接过硬盘,放进帆布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SBJ-023的终结报告里写的是'扩增失败'。失败意味着有标准,有标准意味着这个实验有一个预期的成功形态。”
她抬头。
“如果失败品是王建国这样的结果——注射点坏死,宿主死亡——那成功品是什么?那些碳硅基材料在人体里成功扩增之后,会变成什么?”
空调外机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江灼站起来,把碘伏棉片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物桶。
“我先走。你锁好门,今晚别出去。”
“等等。”闻歌叫住他,“你手上的伤口需要缝两针。”
“不用。”
“伤口超过两厘米不缝合会留疤。”
“那就留着——”
“坐下。”
江灼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闻歌已经从工具架上取下了持针器和四号手术线,碘伏棉球夹在左手指间。
“三十秒的事,别矫情。”
江灼犹豫了一秒。
他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