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是同一种醒法——凌晨三点十七分,不早一秒,不晚一秒,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闹钟。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浑身冷汗,心脏撞得胸腔发疼。她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口气,猛地浮上水面。
她试过所有方法。安眠药、白噪音、催眠治疗、睡前跑步跑到腿软。没有用。三点十七分,准时醒来。她的身体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到点了就自动启动,不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
后来她放弃了。她开始记梦。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A5大小,已经用了一半。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格式——日期、时间、梦境内容。字迹工整,像病历本。她用左手写字,因为右手会抖。不是害怕,是缺觉。连续一千多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身体会记住这种匮乏。
第一个梦,是三个月前。
她梦见一间会议室。落地窗,长桌,白板。一个女人坐在会议桌前,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妆容完整,头发一丝不乱。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林昭昭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不,不是红线,是勒痕。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推送:滨江国际23楼,嘉恒资本,一名女性被发现死在会议室里。死者叫苏晚,29岁,投资总监。死因是勒杀。
林昭昭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第二个梦,是一个月后。
她梦见一辆车。黑色的轿车,停在某个地下车库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妆容完整,头发一丝不乱。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像在休息。但林昭昭看见了——她脖子上有勒痕,和第一个女人一模一样。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陆司年的。她回拨过去,陆司年的声音很低:“又出事了。城北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里。死者周敏,31岁,医生。勒杀。”
林昭昭没有说话。她挂掉电话,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第三个梦,是昨天。
她梦见一间办公室。落地窗,书架,电脑。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椅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妆容完整,头发一丝不乱。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像在等人开会。但林昭昭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人发现她死了。
今天是2026年3月17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准时醒来。
手机亮了。陆司年。
“第三具了。滨江国际,23楼,嘉恒资本。死者苏晚,29岁,投资总监。”他的声音沙哑,像熬了一整夜。
“二十分钟。”她说。
挂掉电话,她对着镜子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面无表情。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然后收回去。不像。不像以前的自己。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到现场的时候,整层楼都被封锁了。陆司年站在门口,递给她鞋套和手套。她接过来,低头穿鞋套,听见身后有人在嘀咕。
“她就是林昭昭?听说以前挺能闹腾的一个人,怎么看着像……”
“嘘。三年前那事之后就这样了。别惹她。”
林昭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经过那俩警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我能听见。”她说,语气平淡,“建议下次再背后说人,走远点儿。”
俩警员脸白了。
陆司年跟上来,压低声音:“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每天心情都不好。”她头也没回,“陆队,认识我三年了,这事儿还用问?”
陆司年沉默了一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林昭昭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没有接话,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死者躺在会议桌上。苏晚,二十九岁,深蓝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黑色高跟鞋。妆容完整,眉毛画得很精细,口红涂得很均匀,头发一丝不乱。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勒痕,紫红色的,像是被极细的线勒出来的。
和她的梦里一模一样。
林昭昭走近,弯下腰,凑近看那条勒痕。她的手指悬在死者脸的上方,没有碰,但她的指尖在发抖。
“凶器呢?”她问。
“还没找到。”陆司年说,“太细了,不像是常见的凶器。可能是琴弦。苏晚大学时学过小提琴。”
林昭昭点头,目光扫过死者的手。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老周小心掰开——是一张照片,被血浸透了半边。
陆司年把照片放进证物袋,递给她。林昭昭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女的是苏晚。男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高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搂着苏晚的肩膀。
那个男人,她认识。
陈默。
她的前男友。三年前失踪的那个男人。
“认识?”陆司年站到她身后。
林昭昭盯着照片,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这人是陈默。三年前失踪。我的……前未婚夫。”
全场安静了。
陆司年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没有追问,转身去看白板。白板上写着嘉恒资本的投资项目列表,密密麻麻的马克笔字迹。在最下方,有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第四个,会是谁?
林昭昭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缩。
“陆队,这个笔迹查过了吗?”
“还没。”
“不用查了。”她转过身,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是我的。”
“你确定?”
“我确定。”她指着那行字,“你看这个‘第’字,第一笔的横,我会往左下角斜两度。这个‘个’字,竖钩我会写得特别长。还有这个‘谁’字,最后一笔的点,我会点得特别重。这些都是我从小养成的书写习惯,我自己认得。”
“但你不记得写过。”
“不记得。”
陆司年沉默了很久。
“林昭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梦,不是预言。”
“那是什么?”
“是记忆。”
林昭昭猛地抬头,看着他。
“三年前那天晚上,”陆司年说,“我接到一个匿名报警电话,说滨江路28号有命案。我到的时候,看到你昏倒在地上,手上全是血。陈默不见了。”
“那为什么不立案?”
“因为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尸体,没有任何血迹。只有你手上那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记得了。”陆司年的声音很轻,“你醒来的时候,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不记得了。我看了你的状态,觉得你说的是真话。”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内壁刻着一行小字。
To Zhao, Forever.
她的戒指。三年前失踪的那枚订婚戒指。
“这是今天早上,在苏晚的胃里找到的。”陆司年的声音很沉,“她吞下去的。”
林昭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的戒指,在一个死人的胃里。那个死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陈默的。她的笔迹,出现在案发现场。她的梦,预言了每一次死亡。
她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她不记得三年前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陈默为什么失踪。不记得自己手上为什么有血。不记得白板上的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不记得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人的胃里。
她只记得一件事——
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而她没有笑。
那天晚上,她去了滨江路28号。那栋废弃的大楼,三年前她醒来的地方。三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墙角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在笑。
“你终于来了。”镜子里的“她”开口了,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语调完全不同。她的声音是冷的、平的,像一条直线。而这个声音是软的、带笑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
“你是谁?”林昭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呀。”镜子里的“她”歪了歪头,“你不记得的事,我都记得。”
“陈默在哪?”
“他呀——”镜子里的“她”伸出手,指尖抵着镜面,像是在抚摸另一边的林昭昭,“他在第四个那里等你。”
“第四个是什么?”
镜子里的“她”笑了。那种笑容,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第四个,”她说,“是你。”
镜子碎了。不是从外面碎的——是从里面碎的。碎片飞溅,林昭昭捂着脸蹲下去,感觉到手指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等她再睁开眼——镜子完好无损。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倒影,和她一样蹲在地上,捂着脸。
但倒影的手指缝里,没有血。
她站起来,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她。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个人在笑,而她没有。
“你到底是谁?”她问。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着。
然后那个“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
“我叫招招。招魂的招。”
“我是你的第二人格。”
“我等了二十八年,只为告诉你一句话。”
“你不是容器。你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