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昭昭又醒了。
和过去一千零九十二天一样。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数过,裂缝一共分了七个岔,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她也数过自己醒来的次数,一千零九十二次,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的呼吸很稳。三年前她还是个会被噩梦吓哭的人,现在她连冷汗都不出了。身体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恐惧,也记得怎么习惯恐惧。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色的,A5大小,已经用了一半。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日期、时间、梦境内容。字迹工整,像病历本。她用左手写字,因为右手会抖。不是害怕,是缺觉。连续一千多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身体会记住这种匮乏。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2026年3月17日,凌晨3:17。
第三具尸体。
女,28-32岁,职场女性,着深色正装。
死亡方式:勒杀。
凶器:细线状物体,疑似钢丝或琴弦。
地点:封闭空间,疑似办公室。
死者表情:平静,妆容完整。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最后四个字。“妆容完整”——这是第三个共同点了。前两具尸体也是这样,死的时候妆容完整,头发一丝不乱,像是有人特意整理过。
谁会杀了人之后,还给死者化妆?
林昭昭合上笔记本,下床,赤脚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她的公寓在二十二层,足够高,高到听不见地面的声音。她喜欢这样。安静。没有人声。没有需要她回应的问题。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显示:陆司年。
她没有立刻接。她看着那个名字闪了整整五秒,才滑开接听键。
“第三具了。”陆司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他应该也是在现场,周围有对讲机的声音和脚步声,“滨江国际,23楼,嘉恒资本。死者苏晚,29岁,投资总监。”
林昭昭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二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
换衣服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面无表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不喜欢看见自己的脖子。那个位置,和她梦里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在同一个地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然后收回去。
“不像。”她对自己说。
不像以前的自己。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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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国际是市中心的一栋甲级写字楼,二十三楼整层都是嘉恒资本的地盘。林昭昭到的时候,电梯已经被封锁了,两个警员守在门口,看见她来了,让开了一条路。
“林顾问。”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她没回应,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花香调的空气清新剂。她按下23楼,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18、19、20、21、22——
23。
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的灯都亮着,白色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有一种医院般的冷感。远处有几扇门开着,门口站着警员。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
她走进去,看见陆司年站在会议桌旁边,正在和法医老周说话。陆司年三十出头,高瘦,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常态,林昭昭认识他三年,没见过他笑过几次。
“来了?”陆司年抬头看她。
林昭昭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会议桌上。
死者躺在桌上。
苏晚,二十九岁,深蓝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黑色高跟鞋。妆容完整,眉毛画得很精细,口红涂得很均匀,头发一丝不乱。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勒痕,紫红色的,像是被极细的线勒出来的。
林昭昭走近,弯下腰,凑近看那条勒痕。
“钢丝?”她问。
老周摇头:“不确定。太细了,不像是常见的凶器。可能是琴弦。”
“苏晚的背景查了吗?”
陆司年接话:“嘉恒资本的投资总监,单身,独居。社会关系正在查,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仇家或情感纠纷。”
“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谁?”
“公司的人说,她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一个人进了会议室,说要准备一个重要的路演材料。之后就没有人见过她。今天早上保洁阿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叫了保安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林昭昭的眉头皱了一下。
“门从里面反锁的?”
“对。保安说,门锁是好的,从里面反锁的,外面打不开。”
“密室。”林昭昭说。
“看起来是这样。”
林昭昭没有立刻回应。她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桌,八把椅子,一块白板,一台投影仪。窗户是封死的,打不开。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
凶手杀了人,然后从里面反锁了门,消失了。
“有意思。”林昭昭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有意思”——这是她的老口头禅。三年前的。她已经三年没说过这三个字了。
陆司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林昭昭垂下眼睛,把那瞬间的失态收回去,重新变成那个冷面阎王。她走到白板前面,看上面的投资项目列表。密密麻麻的马克笔字迹,写着各种公司名称和数据。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忽然停住了。
列表最下方,有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第四个,会是谁?
她的瞳孔微缩。
“陆队。”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白板,昨天谁用过?”
陆司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苏晚。她下午进来之后,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用过。”
“查过笔迹了吗?”
“还没。”
“不用查了。”林昭昭转过身,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是我的。”
全场安静了。
陆司年皱眉:“什么意思?”
“这行字,是我的笔迹。”林昭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没有写过这行字。”
老周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她。
陆司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
“我确定。”林昭昭指着那行字,“你看这个‘第’字,第一笔的横,我会往左下角斜两度。这个‘个’字,竖钩我会写得特别长。还有这个‘谁’字,最后一笔的点,我会点得特别重。这些都是我从小养成的书写习惯,我自己认得。”
“但你不记得写过。”
“不记得。”
陆司年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昭昭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她的记忆就出了问题。很多事情她不记得了,但这行字确实是她的。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写,但她的脑子不记得写过。
“还有一个东西。”老周忽然开口。
他从死者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掰开——苏晚的右手攥着一张照片,被血浸透了半边。
老周把照片放进证物袋,递给林昭昭。
林昭昭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女的是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容灿烂。男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高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搂着苏晚的肩膀。
那个男人,她认识。
陈默。
她的前男友。
三年前失踪的那个男人。
“认识?”陆司年站到她身后。
林昭昭盯着照片,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这人是陈默。三年前失踪。我的……前未婚夫。”
她用了“前”这个字。不是“未婚夫”,是“前未婚夫”。陈默失踪三年了,法律上她已经可以申请宣告死亡了。但她没有。她一直没有。
因为她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陈默就不见了。而她手上全是血。
“三年前。”陆司年的声音很轻,“八月十七号。”
林昭昭抬头看他。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陆司年没有回答。他转身去看白板上的那行字,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先查陈默。查他和苏晚的关系。还有——”
他顿了顿。
“林昭昭,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林昭昭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做过梦。连续三天。每一天都梦见一个死者,每一天都成真了。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她说。
陆司年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井。林昭昭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那行字,还是在看照片上那个叫陈默的男人。
“好。”他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做笔录。”
林昭昭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队。”
“嗯。”
“那张照片上的陈默……是三年前的样子?”
“应该是。照片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
“那他现在的样子呢?”
陆司年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他失踪三年了,没有人见过他。”
林昭昭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缺觉的那种抖,是恐惧的那种抖。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的梦,不只是梦见死者。她还会梦见凶手。
而那个凶手的手上,有一枚戒指。
银色的,内壁刻着三个字。
她不记得是哪三个字了。但她知道,那枚戒指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