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死了。
林昭昭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天还没亮,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暗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断气的病人。巷子尽头有一扇红色的铁门,门上用喷漆写着一个字——
昭。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昭”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林昭昭认得那个笔迹——是林小鹿的。她带了她一年,看了她一年的工作笔记,她认得她的每一个字。那个“昭”字的最后一笔,林小鹿总是习惯性地往上勾一下,像是一个笑脸的尾巴。
现在那个笑脸的尾巴,是用喷漆喷在铁门上的。红色的喷漆,在暗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血。
林昭昭站在铁门前,盯着那个字,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衣角。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她需要这种疼,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林顾问。”一个警员走过来,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陆队在里边等你。”
她点了点头,推开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法医、刑警、拍照的、取证的,每个人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
林小鹿躺在院子中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只运动鞋,另一只鞋掉在两步远的地方。她的脖子上有一条勒痕,和前三个死者一模一样——细细的,紫红色的,像是被极细的线勒出来的。但她的表情不一样。前三具尸体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林小鹿的表情不是。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眉头紧锁,像是在死的那一刻还在挣扎。
林昭昭蹲下来,盯着林小鹿的脸。
二十三岁。刚毕业一年。话多。爱笑。每天早上给她带一杯咖啡——拿铁,两块糖,因为“听说林顾问以前喜欢喝甜的”。
“听说”。
又是“听说”。林昭昭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笑,会闹,会讲冷笑话,会在审讯室里和嫌疑人聊火锅底料。
她不记得。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记得林小鹿。她记得林小鹿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站在办公室门口,扎着一个高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冲她咧嘴一笑:“林顾问好!我是新来的助理,我叫林小鹿!我们一个姓诶,是不是很有缘分!”
林昭昭当时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坐。”
林小鹿没有介意。她坐在旁边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林顾问,你看起来好酷哦。”
林昭昭没有回答。
现在林小鹿不会说话了。她躺在地上,嘴微张着,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但那个字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她手里有东西。”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昭低头看林小鹿的手。她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老周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礼物。
林小鹿的手心里,是一块碎玻璃。
很小的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很锋利,上面沾满了血。不是死后的血——是活着的时候攥进去的。她在死之前,用手攥住了一块碎玻璃,玻璃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在地上写了字。
林昭昭低头看地面。青砖地面上,用血写了五个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在抖,像是在写的时候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昭昭,对不起。
林昭昭盯着那五个字,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不知道该想什么”的空白,是那种“脑子拒绝工作”的空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一切都停了——呼吸、心跳、思考。她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五个字,一动不动。
“林顾问。”老周叫她。
她没有反应。
“林顾问!”老周提高了一点声音。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
“笔迹鉴定做了吗?”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做了。”老周说,“是她自己的字。”
“确定?”
“确定。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尤其是这个‘对’字,左边那个‘口’写得特别小,右边那个‘寸’写得特别大,这是她的书写习惯。还有这个‘起’字,走之底的最后一笔,她会拖得很长——你看,拖到这儿了。”
老周指着地上那个“起”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几乎拖到了“不”字的下面。
“但这五个字,”老周顿了顿,“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写的。”
林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昭昭’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很深,砖缝里都渗进去了血。‘对不起’三个字,写得轻了很多,笔画也浅。时间上应该差了十几秒。”
“你的意思是,她先写了‘昭昭’,过了十几秒,才写了‘对不起’?”
“对。”
林昭昭闭上眼睛。
先写“昭昭”,再写“对不起”。她是在叫她的名字,然后道歉。她在临死之前,最想做的事,是叫她的名字,然后对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
“还有一个东西。”老周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从她口袋里找到的。被血浸湿了,但字还能看清。”
林昭昭接过去,打开。
纸不大,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的字迹很乱,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林顾问: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不是你的助理。我是方远舟派来的。
我来,是为了观察你。观察你的第二人格。
但我来了之后,发现你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不是“容器”,你是……你是林昭昭。你会失眠,会做噩梦,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你不笑,但你会在看到好笑的东西时,嘴角动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你看起来冷,但你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咖啡,在我加班的时候会给我点外卖,在我生病的时候会让我回家休息。
你不是容器。你是人。
方远舟要的,不是你的第二人格。他要的是你的身体。他要让你“沉睡”,让招招永远掌控你的身体。然后他会用招招——用你——来完成他的实验。
他想造一个“完美的人格”。
我把我知道的都写在这封信里了。方远舟的计划、他选中的人、他的实验室地址。都在后面。
林顾问,对不起。
我不应该瞒你。
但我真的喜欢你。
不是“喜欢”那种喜欢,是……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虽然你不笑。
林小鹿
信的后面,还有几页,写满了方远舟的信息。但林昭昭没有看。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院子。
陆司年在门口等她。
“你去哪?”他问。
林昭昭没有回答。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出了巷子,走到了大街上。凌晨两点的街道很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照在她脸上,然后又暗下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
“林昭昭!”陆司年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甩开,回头看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冷,像刀削过的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陆司年三年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冷,不是空,是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她拼命压着的东西。
“她是我助理。”林昭昭的声音在抖,“她是我带的人。她才二十三岁。她每天早上给我带咖啡。拿铁,两块糖。因为她‘听说’我以前喜欢喝甜的。”
陆司年没有说话。
“她不是方远舟的人。”林昭昭说,“她是被方远舟骗来的。她写的那封信,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她说她喜欢我。”林昭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她的手在抖。
“我不是好人。”她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是昭昭还是招招?我是人还是容器?我连自己的助理都保护不了。我算什么人?”
陆司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小鹿最后写的五个字,你看到了吗?”
林昭昭点头。
“她先写‘昭昭’,再写‘对不起’。”陆司年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昭昭摇头。
“这意味着,在她心里,你是最重要的。”陆司年的声音很轻,“她在死之前,想叫你的名字。然后她才道歉。不是因为你重要,她才道歉。是因为她道歉,才说明你重要。”
林昭昭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容器。”陆司年说,“你是林昭昭。你是林小鹿愿意用最后力气写下名字的那个人。”
林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陆司年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