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清晨才停，日头刚爬过松梢，五道沟的山路上就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张二狗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狗皮警服，腰上别着个磨得发亮的盒子炮，肥壮的身子把棉服撑得鼓鼓囊囊，脸上的横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警服的伪满警察，手里都拎着长枪，嘴里骂骂咧咧地往沟里走。
这货原名张福贵，原本是山下二道沟的地痞流氓，输光了家产把老娘活活气死，日本人一来他第一个跪下来投诚，摇身一变成了伪满警察队的队长，平时帮着鬼子抢粮抓丁，欺负起自己人来比鬼子还狠，山民们背地里都叫他张二狗，早就恨得牙痒痒。
前几天黑田中队进山围剿抗联，被苏合敲鼓召来满山的黄皮子、狗熊、野猪收拾得丢盔弃甲，半个中队的人折在了山里，黑田自己也被狗熊拍断了三根肋骨，逃回县城之后气得暴跳如雷，点名要张二狗进山抓 "通匪的妖女"。张二狗虽然怕山里的邪性，可更怕鬼子的枪子，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过来，心里打定主意要把气都撒在山民头上，最好能抓几个回去交差，还能顺便讹点山参鹿茸啥的。
"队长，咱们真要进五道沟啊？我听说那五仙堂的苏先生邪门得很，前几天那么多鬼子都栽了，咱们这十几个人……"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警察缩了缩脖子，看着两边遮天蔽日的红松，心里直发毛。
"放屁！" 张二狗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那小子一个趔趄，"什么邪门？我看就是山民们瞎编的！黑田太君那是没防备，等会儿抓到那臭丫头，老子先把她的鼓给砸了，我看她还怎么耍妖法！"
他嘴里说得硬气，脚底下却慢了半拍，心里也有点打鼓。他小时候就听老人说过，五仙堂的萨满能请仙家上身，动他们的人要遭报应，可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五仙堂的小木屋，坐落在山坳里，烟囱还冒着烟。张二狗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抬起穿着牛皮靴的脚 "咚咚咚" 地踹门，踹得木门框上的雪哗哗往下掉："苏合！你给老子出来！有人举报你通匪，还用妖法害死了黑田太君的兵，今天你跑不了了！"
身后的伪军也跟着起哄，举着枪嚷嚷："快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
喊声刚落，二楼的木窗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苏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麦色的结实胳膊，左眉上的那道浅疤在雪光下格外明显，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拎着个正在捣药的铜臼，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张二狗，嘴角勾着一抹讥诮的笑："我当是谁呢，大清早的狗叫，原来是张队长啊。怎么，黑田没把你留在县城吃屎，放你进山来吠了？"
周围围观的山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过来，都躲在树后面看热闹，听见这话顿时哄笑起来。
张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最恨别人拿他当狗说，当下气得拔出腰上的盒子炮，"哗啦" 一声上了膛，指着窗户骂道："臭丫头！你他妈少跟老子嘴硬！等老子抓到你，先把你那舌头拔下来，再把你送进县城给皇军当慰安妇，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说着就要去砸门，旁边的伪军也跟着往前凑，一个个举着枪，脸上满是凶相。
树后面的山民们都捏了一把汗，有人忍不住喊："苏先生小心！这狗汉奸真敢开枪！"
苏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放下手里的铜臼，伸手摸过斜靠在窗边的萨满鼓，鼓槌在鼓面上轻轻一敲。
"咚 ——"
低沉的鼓声不高，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连地上的积雪都微微震了震。
张二狗刚摸到门环，忽然浑身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手里的盒子炮 "哐当" 掉在了雪地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奇异的痒意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翻，下一秒，漆黑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道竖缝，像极了山里黄皮子的眼睛。
"哎？队长你咋了？" 旁边的瘦猴警察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扶他。
张二狗猛地甩开他的手，嘴里发出一阵 "嗬嗬" 的怪声，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口水，"啪嗒" 一声滴在警服的前襟上。下一秒，他居然 "扑通" 一声四肢着地趴在了雪地里，扬起脖子就叫："汪！汪汪汪！"
那叫声学得惟妙惟肖，跟真的大狼狗叫一模一样，听得周围的人都愣了。
"我操？队长你咋学狗叫啊？" 瘦猴警察懵了，伸手想去拉他，"快起来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张二狗根本不理他，四条腿在雪地里扒拉着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叫，还时不时回头对着瘦猴呲牙，那模样跟被狗附了身似的。爬着爬着，他忽然停下了，屁股往雪地里一蹲，浑身抖了抖，就听见 "哗啦" 一声，黄色的尿水顺着棉裤腿往下流，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黄色的印子，骚味瞬间飘了出来。
周围的山民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树干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真尿了！张二狗这是真变成狗了啊！"
"活该！让他当汉奸！这就是报应！"
"苏先生真是活神仙啊！太解气了！"
张二狗却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尿完了又接着往前爬，爬到一棵树旁边，抬起一条腿就往树干上滋，滋完了还凑过去闻了闻，晃了晃脑袋，又对着树汪汪叫了两声，那动作神态跟山里的野狗一模一样。
旁边的伪军们都看傻了，手里的枪都差点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他们虽然当汉奸，可也都知道五仙堂的萨满惹不起，这明摆着是苏先生请黄仙附了队长的身啊，上去拉不是找死吗？
"汪呜……" 张二狗叫着叫着，忽然往瘦猴警察身上扑，张嘴就去咬他的胳膊，吓得瘦猴嗷一声跳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雪地里。
"队长疯了！队长真疯了！"
"快跑啊！被他咬了可不得了！"
伪军们吓得纷纷往后退，谁也不敢上前。张二狗爬起来追着他们跑，一边跑一边叫，棉裤湿了大半，冻得硬邦邦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苏合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鼓槌，看着下面的闹剧，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刚才只是敲了一下鼓，跟黄二姑娘打了个招呼，这点小惩戒，对张二狗这种狗汉奸来说都是轻的。
张二狗追着伪军们跑了半圈，跑得满头大汗，棉裤上的尿都冻成了冰壳子，忽然浑身一抽，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眼睛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山民们都看着苏合的方向，眼里满是敬佩。这汉奸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没人能治得了他，也就苏先生有这个本事，能把他收拾得这么惨。
苏合敲了敲窗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看什么？都散了吧，这汉奸就是坏事做多了，被黄仙盯上了，罚他做半个时辰的狗，长长记性。"
山民们哄然应诺，有人还捡起雪块往张二狗身上扔："砸死这个狗汉奸！"
"让他帮日本人害人！下次再来，直接打断他的腿！"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张二狗才悠悠醒转，刚睁开眼就感觉浑身冻得发僵，下半身凉飕飕的，裤腿硬得像铁皮，裤裆里还一股骚味。他懵了半天，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一阵红一阵白，抬头看见二楼窗边的苏合，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站起来。
"你、你使妖法！" 张二狗指着苏合，声音都在抖，刚才那阵不受控制的感觉太吓人了，他现在想起还后怕。
"妖法？" 苏合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萨满鼓，"这是长白山的仙家显灵，惩罚你这卖祖求荣的汉奸。怎么，你不服？要不要我再请仙家留你多做几天狗？"
张二狗吓得一缩脖子，刚才那滋味他是再也不想尝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旁边的瘦猴警察赶紧把他掉在雪地里的盒子炮捡起来递给他，他接都不敢接，看着苏合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
"你给我等着！" 张二狗色厉内荏地放了句狠话，转身就往山下跑，棉裤上的冰壳子哗啦哗啦响，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掉在地上的警帽都不敢捡。
剩下的伪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待，赶紧跟着往山下跑，跑得慢的还被张二狗踹了两脚："他妈地快跑！等着留下来当狗啊！"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山民们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对着他们的背影喊："张二狗！下次来别忘了带骨头啊！"
"哈哈哈哈！"
苏合看着他们跑远了，才关上窗户，转身下了楼。刚打开门，山民们就围了上来，王大娘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粘豆包，热气腾腾的："苏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张二狗前两天还抢了我家半袋小米，今天可算是遭报应了！"
"就是啊苏先生，这狗汉奸平时耀武扬威的，也就你能治他！"
苏合接过王大娘的篮子，笑了笑："都是应该的，咱们长白山的地方，还能容得下他个汉奸撒野？对了，刚才闹了这么大动静，估计张二狗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最近都警醒点，粮食都藏好，要是有陌生人进山，赶紧往五道沟报信。"
山民们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纷纷散了。苏合拎着粘豆包回到屋里，刚关上门，就看见炕沿上蹲着个巴掌大的小黄皮子，浑身的毛油光水滑的，嘴里叼着个半拉冻梨，正吧唧吧唧啃得香，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吱了两声，像是在邀功。
这是黄二姑娘身边的小传令兵，刚才就是它附在张二狗身上闹腾的。
苏合笑了笑，从桌子上拿了个刚才王大娘送来的粘豆包递过去："辛苦了，这个给你吃，回去替我谢谢黄二姑娘。"
小黄皮子眼睛一亮，扔下冻梨就蹦过来叼住粘豆包，吱了两声，三两下就蹦出了窗户，消失在雪地里。
她想起刚才张二狗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心里清楚，这事肯定没完。张二狗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肯定会跟鬼子报信，说不定还会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一顿。
苏合转过身，拿起鼓槌，轻轻敲了一下萨满鼓。
"咚 ——"
低沉的鼓声在木屋里回荡，窗外的红松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黄皮子的叫声，像是在回应她。
她嘴角翘了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来吧，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敢来长白山撒野，她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白山黑水，从来都是中国人的地方，谁也别想拿走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