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张二狗跌跌撞撞跑在山路上,棉裤裆里的尿早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跑起来哗啦哗啦响,像揣了半袋碎冰碴子。三十里的雪路他跑了不到两个时辰,连滚带爬的,摔了七八次,棉服上沾满了雪泥,脸上也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印子,活像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落水狗。
刚跑到县城门口,站岗的两个伪军就认出了他,捂着嘴嗤嗤地笑:“哟,这不是张队长吗?怎么这副德行?掉雪窝子里了?不对啊,这裤裆怎么还硬邦邦的,该不是掉粪坑了吧?”
张二狗本来就一肚子邪火,听见这话更是气得肝疼,抬起手里的警棍劈头盖脸就往那两个伪军身上抽:“去你妈的!笑什么笑?再笑老子崩了你!”
那两个伪军被抽得抱头鼠窜,看着张二狗骂骂咧咧往县城里跑的背影,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个狗汉奸还神气上了,我看就是被收拾了,活该!”
县城里的老百姓也认得张二狗,见他这副狼狈样子,都躲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张二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低低的,专挑小路走,一路直奔日军司令部。
日军司令部的大门口站着两个挎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看见张二狗这副样子,端着枪把他拦了下来,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日语,不让他进。
张二狗赶紧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我是警察队的张二狗,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佐藤少佐!非常重要的事!关乎抗联的!”
两个日本兵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见他确实穿着伪满警察的制服,虽然脏了点,可腰上的盒子炮还在,这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
佐藤少佐正趴在桌子上研究长白山的地图,桌子上摆着前几天黑田中队进山围剿抗联的战报,气得他牙都快咬碎了。一个整编的日军中队,进山没找到抗联的影子,居然折了一半人,还都是被黄皮子、狗熊、野猪弄伤的,说出去都丢大日本皇军的脸。他正琢磨着什么时候亲自带队进山,把那些抗联和山里的刁民都杀光,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 “哗啦哗啦” 的响动,紧接着张二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就喊:“太君!太君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佐藤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他这副鬼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用生硬的中国话骂道:“八嘎!你是什么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太君,我是张二狗啊!警察队的张队长!” 张二狗往前爬了两步,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掉,“我奉黑田太君的命令,进山去抓那个通匪的女萨满,结果那个小丫头片子会妖术!她请黄仙附了我的身,让我在山民面前学狗叫、尿裤子,把我十几个弟兄都给打伤了!她还骂皇军是狗,说皇军要是敢进山,就让我们都有来无回啊太君!”
他一边说一边添油加醋,把苏合说的神通广大,又是能召唤熊瞎子,又是能驱使黄皮子,还说五仙堂里藏了二十多个抗联伤员,囤积了大量的药品和粮食,最近正打算跟抗联合伙,偷袭县城的军火库。
佐藤越听眼睛越亮,他本来就想进山清剿抗联,只是一直找不到确切的据点,现在听张二狗这么一说,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他 “啪” 地一拍桌子,拔出腰间的军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呦西!那个女萨满的,良心大大地坏了!居然敢跟大日本皇军作对,还私通抗联!”
“就是啊太君!那小丫头片子太嚣张了!根本不把皇军放在眼里!” 张二狗赶紧添火,“您可得给我报仇啊!”
“你放心。” 佐藤把军刀插回刀鞘,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明天,我亲自带队,进山把那个五仙堂烧光,把那个女萨满抓回来,活祭给天照大神!那些抗联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着就按下了桌子上的呼叫铃,门口的传令兵跑了进来,敬了个礼:“少佐阁下!”
“传令下去,明天早上六点,集合步兵五十人,皇协军一百人,携带两挺重机枪,三门迫击炮,进山清剿抗联据点和五仙堂!” 佐藤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五道沟的位置,“我要让那些山里的刁民知道,跟大日本皇军作对的下场!”
“哈依!” 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传令了。
张二狗跪在地上,脸上露出了怨毒的笑。苏合啊苏合,你让老子丢了这么大的脸,明天老子就要看着你被皇军抓住,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你还怎么耍妖法!
他却没注意到,他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个巴掌大的小黄皮子,浑身的毛油光水滑的,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转来转去,把他和佐藤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正是黄二姑娘身边最机灵的小传令兵黄小溜,刚才张二狗从五道沟跑出来的时候,黄二姑娘就吩咐它跟着,看看这狗汉奸回去要耍什么花招。
黄小溜蹲在张二狗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破布贴在上面,连张二狗自己都没感觉到。等张二狗哈着腰从日军司令部里退出来,美滋滋地想着明天进山怎么报复苏合的时候,黄小溜才悄咪咪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钻进路边的雪堆里,三两下就没了影子。
三十里的山路,黄小溜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回了五道沟。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五仙堂的木屋还亮着灯,苏合正坐在炕边擦萨满鼓,鼓面被她擦得锃亮,映着跳动的油灯,泛着温润的光。
小石头蹲在旁边熬药,砂锅里的草药咕嘟咕嘟冒着泡,屋里弥漫着一股苦苦的药香。前几天抗联的几个伤员转移到了五道沟,腿上中了枪伤,发炎发得厉害,苏合采了不少长白山的金疮药,天天给他们换药,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师父,你说张二狗回去会不会真的带鬼子来啊?” 小石头一边搅着药汁一边问,脸上还有点担心,“那狗汉奸心眼小得很,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苏合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鼓面:“来就来呗,咱们长白山的地盘,还能怕了他们?正好我这鼓也好久没好好响过了,鬼子要是敢来,我就让他们尝尝咱们萨满鼓的厉害。”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窗户 “吱呀” 一声被撞开了,黄小溜叼着个冻梨,气喘吁吁地蹦了进来,跳到炕沿上,对着苏合 “吱吱吱” 地叫个不停,小爪子还比比划划的,像是在说什么。
苏合眼睛一亮,她能听懂黄仙的话,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冷了下去,眼里露出一丝寒光。
黄小溜说,张二狗回去跟佐藤少佐告了状,说她通抗联,佐藤明天要带五十个鬼子,一百个伪军,还有两挺机枪、三门迫击炮进山,要把五仙堂烧光,把她抓回去活祭。
旁边的小石头听不懂黄仙的话,看着苏合脸色变了,赶紧问:“师父,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苏合冷笑一声,伸手摸了摸黄小溜的脑袋,从桌子上拿了两块梨糕递过去,“辛苦你了,回去替我谢谢黄二姑娘,等这事了了,我把王大娘送的粘豆包都给你们送去。”
黄小溜叼着梨糕,高兴地吱了两声,三两下蹦出窗户,消失在黑夜里了。
“师父,到底咋了啊?” 小石头急了,“是不是鬼子要来?”
“嗯。” 苏合点了点头,把萨满鼓斜背在身后,站了起来,“佐藤明天带一百五十个人,还有重武器,要进山扫荡五仙堂。”
小石头吓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啥?一百五十个人?还有重武器?那咱们怎么办啊?咱们五仙堂算上伤员才十几个人,枪也没几杆,怎么打得过啊?”
“瞧你那点出息。” 苏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嘴角翘了翘,露出两颗小虎牙,“谁说要跟他们硬拼了?这长白山是咱们的地盘,山是咱们的,树是咱们的,连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是咱们的,他佐藤带再多的人来,进了山也得给我趴着。”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布包,里面装着她前几天配好的迷药、痒药,还有专门对付畜生的驱兽散,都塞进了腰间的鹿皮口袋里。
“你现在去后山通知抗联的同志,让他们连夜转移到二道沟的密营里,伤员走慢,现在就动身。” 苏合吩咐道,“再去通知山民们,明天都躲到山上去,粮食都藏好,不用管家里的东西,鬼子来了我招呼他们。”
“哎!我这就去!” 小石头赶紧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师父,那你呢?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躲躲?”
“我躲什么?” 苏合嗤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背后的萨满鼓,鼓面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回应她,“我还得好好‘招待招待’佐藤少佐呢,他大老远来一趟,我总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吧?”
她想起爷爷临死前说的话,想起那些被鬼子屠杀的乡亲,想起那些被汉奸欺压的山民,眼神冷得像冰。
佐藤,张二狗,还有那些敢来长白山撒野的鬼子汉奸。
你们最好祈祷明天能跑得快点。
不然,这长白山上的雪,就得喝够了你们的血才能化。
苏合拿起鼓槌,轻轻敲了一下背后的萨满鼓。
“咚 ——”
低沉的鼓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狼嚎,还有黄皮子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在回应她的鼓声。
苏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出了木屋,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她得趁着天黑,去给佐藤少佐准备点 “见面礼”,好让他明天进山的时候,好好感受一下长白山的 “热情”。
月光洒在雪地上,映着她挺拔的背影,还有背上那面微微泛着光的萨满鼓。
山风呼啸,像是提前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吹响了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