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沉闷的鼓声顺着雪地往四下里扩散,落进松林里震得枝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没多会儿,五道沟山口的老松树下就聚齐了五位仙家首领。
打头的胡三太爷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嘴里叼着个铜烟袋锅子,烟锅里的火星在黑夜里一明一暗,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得像冻住的黑土:“小合子,真要动这么大阵仗?”
“嗯。”苏合背靠着松树站着,左手攥着鼓槌,右手摸了摸腰带上别着的骨刀,刀刃凉得刺骨,“佐藤带了一百五十人,还有迫击炮和重机枪,不把他们扒层皮,对不起那些被鬼子杀了的乡亲。”
旁边蹲着的黄二姑娘啃着苏合刚塞给她的梨糕,黄布衫的衣角沾了点糕屑,她脆生生地嚼着东西,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放心吧苏合,我早就让崽子们把洋金花磨成粉了,保管那些鬼子一进山就晕头转向,连亲爹都认不出来!”
“我这边也没问题。”缠在松枝上的柳仙青鳞吐了吐信子,翠绿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带了三百多条过山风,专缠他们的枪管子和腿,只要他们敢扣扳机,蛇牙直接咬进他们肉里。”
蹲在树洞里的灰家四爷爪子里扒着个松果,门牙磨得咔咔响:“我手下八百多灰仙儿都等着呢,挖陷坑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三米深的坑,底下插满削尖的柞木刺,掉下去保准穿个透心凉。”
坐在石头上的白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布包,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声音温和却带着底气:“迷药和解药我都备好了,洋金花掺了三分曼陀罗,吸一口就得躺三个时辰,要是有山民不小心沾到,我配的甘草汤一口就能解。”
胡三太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掉进雪地里嗤的一声就没了影:“行,那我去林子里招呼那些黑瞎子和狼群,这帮畜生早就恨透了占山的鬼子,一听见有仗打都摩拳擦掌呢。”
苏合对着五位仙家鞠了一躬,左眉上的浅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多谢各位仙家,等把鬼子打跑了,我亲手蒸三大笼粘豆包,杀两头肥猪,给各位摆供奉。”
“跟我们客气啥。”黄二姑娘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梨糕咽下去,“长白山的人护长白山的山,我们这些地仙也得守着自己的地盘,总不能让小鬼子在咱们家里撒野。”
几句话的功夫,任务就分派得明明白白,五位仙家各带着手下的崽子们散开了,林子里一时间到处都是黄皮子窜动的沙沙声、蛇类爬过枯枝的哗啦声,还有灰仙们打洞的咚咚声,原本寂静的山林像是活了过来,到处都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劲儿。
苏合转身往山下的李大叔家走,雪地里她的翻毛皮靴踩得咯吱响,没走多远就碰见了赶过来的李大叔,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年轻小伙子,个个手里都攥着锄头、猎叉,脸上冻得通红,眼里却亮得很。
“苏先生,我们都听说了!”李大叔攥着手里的猎枪,指节都捏得发白,“鬼子明天要进山扫荡,我们哥几个商量好了,都听你吩咐!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他身后的小伙子们也跟着嚷嚷:“对!苏先生,我们早就受够鬼子的气了!上次他们烧了王家庄,杀了我三爷爷,这次正好跟他们算账!”
“我爹上个月进山采药,被鬼子当成抗联枪毙了,这次我非戳死两个鬼子不可!”
苏合看着眼前这群满脸义愤的小伙子,心里暖得发烫,她摆了摆手,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冰泉:“大家放心,肯定能让大家出这口气,不过咱们不跟鬼子硬拼,咱们靠智取。”
她指着山口的方向给大家分工:“李大叔,你带十个小伙子去山口那边,帮着灰仙们挖陷坑,坑要挖三米深,底下都插上削尖的柞木刺,坑口盖上树枝浮土,跟旁边的雪地别看出两样来。”
“好嘞!”李大叔应得干脆,转身就带着人往山口走。
“二柱子,你带五个小伙子去半山腰,砍些胳膊粗的桦树,用麻绳绑好了吊在树上,等会儿我告诉你们怎么摆触发机关,鬼子一碰到绳子,木头就往下砸。”
“放心吧苏先生,我绑绳子最牢靠!”叫二柱子的小伙子拍着胸脯应下,带着人往林子里去砍树了。
“剩下的人跟我去后山溶洞,先帮着把老人孩子都转移过去,粮食和棉服都要带够,还有抗联的伤员,得小心着抬,别碰着伤口。”苏合一边说一边往村里走,“大家动作快点,咱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天一亮鬼子就要进山了。”
村里早就乱了起来,不过不是慌的,是忙的。妇女们忙着打包粮食和棉服,老人帮着收拾柴火和药品,半大的孩子也不哭闹,手里攥着口袋帮着装冻梨和粘豆包,看见苏合过来,都仰着小脸喊“苏先生”。
王大娘拎着个布包跑过来,把包往苏合手里塞:“小合啊,这是我刚蒸的粘豆包,还有二十个煮鸡蛋,你揣着,明天打仗的时候垫垫肚子。”
“大娘,你跟我们一起去溶洞躲着吧?”苏合接过布包,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发沉。
“我不去,我在家里给你们熬姜汤,等你们打跑了鬼子,回来喝口热的。”王大娘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这把老骨头了,鬼子要是敢来我家,我就拿菜刀跟他们拼了,正好给我那死在鬼子枪下的老头子报仇。”
苏合劝了两句见劝不动,只能嘱咐旁边的小石头:“你留两个机灵的小伙子在村里,要是有情况赶紧把大娘往溶洞带,别让她出事。”
“哎!我知道了师父!”小石头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一整夜的功夫,整个五道沟都动了起来。
山口的雪地里,灰仙们和小伙子们一起挖陷坑,灰仙打洞快,小伙子们负责把土运走,再把削得尖尖的柞木刺密密麻麻地插在坑底,不到两个时辰,二十多个三米深的陷坑就挖好了,上面盖上树枝,再撒一层浮土,踩上去跟旁边的雪地一模一样,半点看不出破绽。
黄二姑娘带着一群小黄皮子,把磨得细细的洋金花粉掺在雪沫子里,顺着山口的风撒了一路,风一吹,细细的粉末飘在半空中,连味道都跟雪味混在一起,根本闻不出来。
柳仙青鳞带着蛇群,把缠了倒刺的麻绳系在路两边的树上,绳子拉得低低的,刚好能绊到人的脚踝,一挣就会被倒刺勾住,挣得越狠勾得越深,旁边的草棵子里还藏着大大小小的蛇,专等着咬那些低头解绳子的鬼子。
半山腰的空地上,小伙子们搭起了个假的五仙堂,木头架子外面糊上黄泥,顶上盖着茅草,跟真的五仙堂一模一样,里面还摆了几个稻草人,套上萨满穿的神袍,故意把衣角露在窗户外面,远远一看,就像里面有人在走动。
苏合还特意让小伙子们在假五仙堂周围撒了些踩过的脚印,又扔了几个空的草药袋,看着就像真的有人在这里住过。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的陷阱都布置好了。
苏合站在山口的老松树上,往下扫了一眼,整个进山的必经之路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杀招:撒了迷药的雪层,盖着浮土的陷坑,藏在草里的倒刺麻绳,还有树顶上吊着重达几百斤的桦木擂石,连路边的雪堆里都埋着掺了痒药的爆竹,只要一踩就炸,炸出来的药粉沾到皮肤上,能痒得人把皮都挠破。
“都布置好了?”胡三太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的树桠上,烟袋锅子已经灭了,“林子里的黑瞎子和狼群我都安排好了,就在山口旁边的林子里等着,等鬼子乱起来就冲出去。”
“嗯,都好了。”苏合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冻梨递给胡三太爷,“辛苦太爷了。”
胡三太爷接过冻梨咬了一口,冰得他牙都酸了,却还是眯起了眼睛:“你这丫头,跟你爷爷一个脾气,有仇必报,护短得很,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咱们长白山的人,就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苏合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骨刀,这刀是爷爷当年杀鬼子用的,刀刃上还留着当年的血痕,凉得刺骨。
山下的村子里,转移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大叔带着最后几个小伙子赶过来,脸上沾着雪沫子,却笑得格外精神:“苏先生,都安排好了,老人孩子都进了溶洞,洞口也堵上了,粮食和柴火都够吃半个月的。”
“好,你们也进溶洞躲着吧。”苏合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这里交给我们就行,等听见山上传来三声鼓响,就说明鬼子被打跑了,你们再出来。”
“苏先生,我们留下来帮你吧!”李大叔急了,“我们手里也有猎枪,能打鬼子!”
“不用,你们在反而不方便。”苏合摇了摇头,指了指林子里,“一会儿仙家们要动手,你们普通人容易被误伤,放心,就一百多个鬼子,我们收拾得了。”
李大叔知道苏合的本事,也知道自己留下来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在溶洞里等着,等你们的好消息,我让你王大娘熬好了姜汤,等你们回来喝。”
说着他带着小伙子们往后山去了,整个山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哗哗声,还有雪粒打在树枝上的沙沙声。
苏合带着五位仙家躲在山口的老松树上,黄二姑娘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备用的迷药,跃跃欲试地往山下望:“你说鬼子会不会不来啊?我都等得急了。”
“放心,肯定来。”苏合冷笑一声,佐藤被张二狗挑唆得满脑子都是抓她回去请功,怎么可能不来?
她摸了摸背后的萨满鼓,鼓面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在跟她呼应。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苏合的蓝布袄猎猎作响,她看着山下蜿蜒的山路,眼里满是冷意。
佐藤,张二狗,你们最好快点来。
我给你们准备的“见面礼”,都快凉透了。
林子里的狼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混着风的声音,像是提前奏响的丧钟。苏合攥紧了手里的鼓槌,指节捏得发白。
三年前,你们血洗讷殷部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这笔账,咱们今天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