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拍摄现场,气氛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沈栀晚到片场的时候,发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比顾衍之那辆还大。车身上没贴标识,但光看车牌号就知道来头不小。
“栀栀姐!”小场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你知道吗?宋晚晴来了!”
沈栀晚愣了一下:“宋晚晴?”
“对啊!就是跟顾老师一起拍《长安故》的那个宋晚晴!他们两个在剧里演情侣,超多人嗑他们的CP!网上都叫他们‘晚风CP’!”
“哦。”沈栀晚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说是来探班的,还带了蛋糕!”小场记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她是不是跟顾老师真的在一起啊?不然怎么会专程跑来探班?”
“不知道,”沈栀晚笑了笑,“你去问问?”
小场记吐了吐舌头:“我哪敢啊。”
沈栀晚没再接话,拎着帆布包走进了片场。
还没进主拍摄区,就听到一阵热闹的笑声。
化妆间的门开着,里面围了一圈人。化妆师、造型师、几个没戏的演员,全都聚在一起,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衍之。
他今天穿的是戏里的常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头发被造型师抓得蓬松随意,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好看。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子。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笑起来甜甜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晚晴。
沈栀晚在热搜上见过她很多次。当红小花,国民初恋脸,跟顾衍之合作的那部古装剧播放量破了五十亿,两个人还被票选为“年度最佳荧幕情侣”。
此刻宋晚晴正仰着头跟顾衍之说笑,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胳膊上。
“衍之哥,我给你带了黑森林,你上次说喜欢的——”
“谢了。”顾衍之接过蛋糕盒,嘴角带着笑。
“哇,晚晴姐对顾老师也太好了吧!”旁边有人起哄。
“就是就是,专门从横店赶过来,开车要三个小时吧?”
宋晚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好今天没戏,就过来看看。反正也不远。”
“不远?”造型师小赵夸张地叫起来,“三个小时还不远?这要不是真爱,我当场把这个粉扑吃了!”
所有人都笑了。
顾衍之也跟着笑,没有否认,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别闹”的眼神都没有给。
他只是——
沈栀晚站在人群外面,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看到顾衍之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往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沈栀晚垂下眼睛,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手里的剧本。
“栀栀姐!”小场记拉着她的胳膊,“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晚晴姐人超好的!”
“不用了,”沈栀晚笑了笑,“我先去看看今天的拍摄计划。”
她转身走向监视器后面的编剧位,把帆布包放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耳边还是那些起哄的声音。
“晚风CP是真的吧?”
“顾老师你就承认了吧!”
“晚晴姐脸都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文档里是她昨晚改的第五集剧本,女主角在雨中等的那个男生没有来,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从黄昏等到天黑。
她写这段的时候,窗外正好在下雨,她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现在再看,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写自己。
“沈编剧?”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栀晚抬起头,发现宋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端着一小块蛋糕,笑容可掬。
“你好,我是宋晚晴,”她弯了弯腰,很礼貌的样子,“你就是这个剧的编剧吧?我听王导提过你,说你的剧本写得特别好。”
“你好,”沈栀晚站起来,接过蛋糕,“谢谢,宋老师客气了。”
“叫我晚晴就好,”宋晚晴笑了笑,“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你尝尝?低糖的,不会胖。”
“好,谢谢。”
沈栀晚接过蛋糕,低头看了一眼——黑森林,做工精致,上面还有巧克力碎屑和一颗樱桃。
“沈编剧跟衍之哥是第一次合作吗?”宋晚晴站在她旁边,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嗯,第一次。”
“衍之哥平时不太接这种小制作的,”宋晚晴歪了歪头,笑得意味深长,“这次看到剧本就说一定要演,我们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本子呢。”
沈栀晚笑了笑:“可能就是缘分吧。”
“也是,”宋晚晴点点头,目光往顾衍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这个人挺相信缘分的。”
远处又传来一阵笑声。
顾衍之被一群人围着,正在拆蛋糕盒,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一下旁边那个人的肩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宋晚晴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她转头对沈栀晚说,“改天有机会请教你剧本的事。”
“好,随时欢迎。”
宋晚晴走了,回到那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顾衍之旁边。
有人递过来两块蛋糕,她接过来,一块给了顾衍之,一块留给自己。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浅灰毛衣,一个奶白针织裙,远远看去,确实很般配。
沈栀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
黑森林。
她不喜欢黑森林。
她喜欢草莓蛋糕。
高中的时候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草莓蛋糕,十块钱一块,奶油是植物奶油的,甜得发腻,但她就喜欢那个味道。
有一次顾衍之问她为什么每次都买草莓的,她说因为草莓好看。
他嗤之以鼻:“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行。”
“那你觉得什么好吃?”
“巧克力的。”
“哦。”
从那以后,每次她买草莓蛋糕的时候,他都会买一块巧克力的,然后坐在她旁边吃。
有一次她尝了一口他的巧克力蛋糕,苦得皱起了眉。
“这么苦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
“你懂什么,”他义正词严地说,“这是高级的苦,比你那个甜到发腻的草莓蛋糕高级多了。”
“那你自己高级去吧。”
“不行,你得陪我吃。”
“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同桌。”
这是什么逻辑?
但后来每次他去买蛋糕的时候,都会多买一块草莓的。
“沈编剧?”
沈栀晚回过神,发现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给你,”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沈栀晚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猜的,”他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蛋糕上,“你不喜欢吃黑森林?”
“没有啊,”沈栀晚笑了笑,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挺好吃的。”
巧克力的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还是觉得苦。
但表情管理得很好。
顾衍之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喜欢就别吃了,”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我给你换一块。”
“不用,”沈栀晚又叉了一块,“真的挺好吃的。”
“沈栀晚。”
他叫的是她的全名。
不是“沈编剧”,是“沈栀晚”。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在高中时一模一样。
沈栀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蛋糕。
“顾老师,”她抬头看他,笑容标准,“蛋糕很好吃,代我谢谢晚晴姐。”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你……”他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栀晚已经低下头去看剧本了,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表情专注而平静。
桌上放着那块只吃了两口的黑森林蛋糕,樱桃被拨到了一边。
顾衍之盯着那颗被冷落的樱桃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一个下午,沈栀晚在面包店买草莓蛋糕,他站在旁边等。
老板娘问他要什么,他说巧克力的。
沈栀晚说:“你怎么每次都买一样的?不腻吗?”
“不腻,”他说,“就像你每次都买草莓的一样,你也不腻。”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想了想,“草莓的是因为喜欢,巧克力的……你是习惯了。”
“喜欢和习惯有什么区别?”
“喜欢是会变的,”她说,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容很淡,“习惯是不会变的。”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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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拍摄很顺利,宋晚晴在片场待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
经过沈栀晚身边的时候,她又笑了笑:“沈编剧,剧本我翻了一下前两集,真的很细腻,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后面的情节?”
“当然可以。”沈栀晚说。
“太好了,”宋晚晴拿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
“好。”
两个人扫码加了微信,宋晚晴挥了挥手,转身上了保姆车。
车子开走之后,片场安静了不少。
小场记凑过来,小声说:“栀栀姐,你说晚晴姐是不是专门来看顾老师的?”
“可能吧。”
“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沈栀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觉得配就配吧。”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的微信:
「今天的蛋糕,你不喜欢可以不吃。」
沈栀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
「我没有不喜欢。」
对方秒回:
「你每次不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先把它摆整齐再吃。你把樱桃拨到一边了。」
沈栀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被遗忘的蛋糕碟。
樱桃确实被拨到了一边,孤零零地躺在碟子的边缘。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
高中三年,每次食堂的菜里有青椒,她都会先把它拨到一边。
每次面包店的草莓蛋糕上如果有巧克力装饰,她也会先拨到一边。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栀晚,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夕阳正好,跟七年前一样金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人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七年了。
她都忘了自己会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到一边。
他却还记得。
沈栀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远处的片场在收器材,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声音嘈杂。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想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可是他都记得。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把蛋糕碟扔进垃圾桶,拎起帆布包走出了片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之的休息室在二楼,灯还亮着。
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
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知道他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悦:
「怎么样?今天跟顾大影帝有什么进展吗?」
沈栀晚回复:
「没有。」
「他的荧幕CP来探班了,大家都在起哄。」
林悦秒回:「???那你呢?你什么感觉?」
沈栀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没什么感觉。」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假了。
但她也说不出真实的答案是什么。
不舒服?
有一点。
但那又怎样呢。
他是大明星,身边从来不缺漂亮的女孩子。
她只是一个小编剧,写着自己的故事,过着自己的日子。
高中时候那些事,早就翻篇了。
她走出文创园的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是顾衍之。
他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线条凌厉的下颌,微微抿着的薄唇。
沈栀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孤寂。
“你怎么在这里?”沈栀晚问。
“等你。”他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等我?”
“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向她走过来,“今天的蛋糕,你真的不喜欢。”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栀晚看着他走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我说了,没有不喜欢——”
“沈栀晚,”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里,“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每次说不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先做什么吗?”
沈栀晚没有说话。
“你会先笑一下,”他说,声音低低的,“然后说‘还好’。”
“你刚才说‘挺好吃的’之前,笑了一下。”
“跟以前一模一样。”
沈栀晚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
“顾衍之,”她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他伸出手,像是要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开——
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手指蜷了蜷,收了回去。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就是忘不掉。”
沈栀晚站在原地,眼眶发热。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照亮了街道,又暗下去。
“我送你回去,”顾衍之说,“太晚了。”
“不用——”
“沈栀晚。”
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跟叫别人不一样。
不是“沈编剧”那种客气,也不是“沈老师”那种尊重。
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像冬天教室里暖气片旁边的位置。
不烫,但很暖。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谁都没有说话。
但沈栀晚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