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小说叫《星空下的诺言》。
沈栀晚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跟顾衍之一起追的第三本书,校园言情,讲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学霸和一个张扬恣意的体育生的故事。
女主角的性格跟她一点都不像,但顾衍之非说像。
“哪里像了?”沈栀晚不服气地翻了一页。
“都笨。”他头也不抬地说。
“你说谁笨?”
“说你。”
沈栀晚气得拿笔戳他的胳膊,他躲都没躲,被戳了也只是“嘶”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书,嘴角翘得老高。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两个人照例把小说立在课本后面,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
沈栀晚翻页的时候不小心把书扣到了桌子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响亮。
两个人都僵住了。
坐在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用口型说:“老周来了!”
沈栀晚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想把书塞进书桌,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大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直接把立在桌面上的课本和那本小说一起抽走了。
班主任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衍之,沈栀晚。”
两个人同时抬头。
老周左手拿着课本,右手拿着那本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失望之间——这是最可怕的那种。
“自习课看小说?”他翻了两页,脸更黑了,“还是言情小说?”
全班鸦雀无声。
沈栀晚觉得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嗡嗡响。
她下意识地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倒是淡定,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紧张,甚至还有闲心转了一下手里的笔。
“周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是我看的,跟她没关系。”
沈栀晚愣了一下。
“我找她借的课本,”顾衍之继续说,面不改色,“小说也是我的,她就是在帮我看着点老师。”
“你——”沈栀晚想说什么,被他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脚。
“你别说话,”他压低声音,然后抬头看向老周,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周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老周显然不吃这一套。
“你们两个,放学后来办公室。”
说完,他拿着两本书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变得微妙。
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看了沈栀晚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
沈栀晚低下头,盯着空荡荡的桌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的顾衍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有我呢。”
“都怪你!”沈栀晚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我说今天别看了,你非要看——”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他赶紧说,“你别哭啊。”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你看错了!”
顾衍之没再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悄悄放在她桌上。
沈栀晚没拿。
他就一直放在那里,直到下课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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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栀晚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说,”她闷闷地开口,“老周会不会告诉家长?”
“不会,”顾衍之说,“老周那个人我了解,他就是吓唬吓唬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次也被抓过。”
沈栀晚抬头瞪他:“你还被抓过?”
“呃……两次。”
“顾衍之!”
“别生气别生气,”他赶紧摆手,“那次是我一个人看的,老周骂了我一顿就完事了。这次就是多了一个你,最多多骂两句。”
沈栀晚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当初答应跟他做同桌就是最大的错误。
到了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进去吧?”顾衍之说。
沈栀晚点点头,正要迈步——
顾衍之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等一下,”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好像有人在跟老周说话。”
沈栀晚也听到了。
是隔壁班的班主任李老师,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正在跟老周说调课的事。
“那怎么办?”她小声问。
“等一会儿吧,”顾衍之说,“等那人走了再进去。”
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等。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沈栀晚靠着墙,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老周解释。
等了大概五分钟,里面的谈话声还没有停的意思。
“要不我们还是进去吧?”她说,“等越久越心虚。”
“等一下——”顾衍之突然又拉住了她。
这次拉的不是袖子,是手腕。
沈栀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在她手腕上的力度不轻不重。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走,”顾衍之低声说,拉着她就往办公室里走。
“你干嘛——!”
“嘘!”
他拉着她闪进了办公室,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办公室里开着灯,但老周和李老师都不在——他们在里面的小隔间里谈话,门关着,隐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顾衍之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然后落在靠墙的那排铁皮柜子旁边的——
办公桌。
桌子下面有空间,刚好够藏两个人。
他二话不说,拉着沈栀晚就往桌子那边走。
“你疯了吧!”沈栀晚压低声音,拼命想挣脱他的手,“我们是被叫来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你不想写检讨吧?”
沈栀晚的挣扎停了一秒。
“那你也不能——”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顾衍之不再废话,一把拉开办公桌的椅子,蹲下来,拽着沈栀晚一起钻进了桌子下面。
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小。
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沈栀晚还没来得及抱怨,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
不是老周,是另一个老师,大概也是来拿东西的。
脚步声在办公室里响了几声,然后停在某个地方,开始翻找什么。
沈栀晚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顾衍之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隔着校服的布料,烫得吓人。
她想往旁边挪一点,但已经没地方可挪了。
桌子下面的空间只够两个人蜷缩着挤在一起,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他的胳膊贴着她的后背。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顾衍之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手指微微用力,把她整张嘴都覆盖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吊儿郎当。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桌子下面的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沈栀晚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桌子下面,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沈栀晚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水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气味。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被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外面的老师在翻东西,纸张窸窣作响。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衍之低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到嘴唇——被他的手捂住的那部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栀晚看到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也心跳很快?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沈栀晚已经分不清时间了——外面的老师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脚步声往门口移动,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顾衍之的手还捂在她嘴上。
她也没有去推开。
过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顾衍之慢慢松开了手。
他的手从她嘴唇上移开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那个……”顾衍之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像走了。”
“嗯。”沈栀晚的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到。
两个人在桌子下面又坐了两秒。
然后同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尴尬。
“你先出去。”沈栀晚说。
“你先。”
“你先啦!”
“那我数一二三,一起。”
“一。”
“二。”
“三。”
两个人同时往外钻,结果卡在了桌子边缘——都想让路,反而撞到了一起。
顾衍之的肩膀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嘶——”
“你没事吧?”沈栀晚赶紧问。
“没事,”他揉着肩膀,终于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然后伸手去拉她,“来。”
沈栀晚犹豫了一秒,把手递了过去。
他把她拉了出来。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站定,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沈栀晚的头发乱了,马尾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顾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旁边的铁皮柜子。
“你头发乱了。”他说。
“哦。”她伸手去理头发,手指有点抖。
“我来吧。”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栀晚也愣住了。
“不是,我是说——”顾衍之难得地结巴了,“就是帮你弄一下,你别——”
“不用了,”沈栀晚退后一步,低着头把头发重新扎好,“我自己来就行。”
“哦,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隔间的门还是关着的,老周和李老师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好像还在讨论调课的事。
“老周好像忘了我们了。”沈栀晚说。
“嗯,”顾衍之看了一眼隔间的方向,“要不……我们先走?”
“书呢?”
“明天再来拿,”他说,“今天先撤。”
沈栀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出办公室,到了走廊上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走廊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衍之突然停了下来。
“沈栀晚。”
“嗯?”
“刚才的事,”他说,目光看着楼梯下面的黑暗,“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事?”沈栀晚装傻。
“就……桌子下面那个……”
“哦,那个啊,”她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特殊情况嘛。”
“嗯,特殊情况。”他重复了一遍。
又沉默了几秒。
“那我走了,”顾衍之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沈栀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心跳还是很快。
耳根还是烫的。
嘴唇上好像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
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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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桌上放着两本书。
一本是她的课本,一本是那本《星空下的诺言》。
沈栀晚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本小说,又看了一眼顾衍之。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今天早上去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老周不在,我顺手就拿了。”
“顺手?”沈栀晚瞪大了眼睛,“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反正他昨天也没找我们,说明他也没当回事,”顾衍之耸了耸肩,“书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回来看。”
“你还想看?”
“都已经看到一半了,不看完难受。”
沈栀晚无言以对。
她把那本小说拿过来,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是顾衍之歪歪扭扭的字:
「昨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沈栀晚看了那张纸条很久。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折好,推回到他那边。
顾衍之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你也一样。」
他看完,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看书,谁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事。
但沈栀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那个桌子下面开始,从那个捂住她嘴的手掌开始,从那个昏暗空间里对视的那几秒开始。
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