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三天,沈栀晚就摸清了顾衍之在片场的“生存法则”。
这个男人像一块行走的磁铁,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堆铁屑。
不,应该说是一堆小姑娘。
道具组的实习生小鹿,每次送道具到顾衍之的休息区,都要多站五分钟,假装在检查东西,实际上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化妆助理甜甜更夸张,补妆的时候手都在抖,腮红打得一边高一边低,顾衍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拿过刷子补了两下。
甜甜的脸红得能煎鸡蛋。
沈栀晚坐在监视器后面的编剧椅上,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栀栀姐,”场记小跑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你要的美式。”
“谢谢。”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栀栀姐,你说顾老师是不是对所有人都特别好啊?”小场记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远处正在跟灯光师沟通的顾衍之,“昨天我给他送剧本,他还跟我说谢谢,声音好好听哦……”
“嗯,他对谁都这样。”沈栀晚翻了一页剧本,语气平淡。
“真的吗?那你以前跟他合作过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小场记没注意到,继续说:“我听王导说,顾老师平时很少接这种小制作的,这次是看到剧本特别喜欢才来的。栀栀姐,你的剧本到底写了什么呀?能把他都吸引来?”
“就一个普通的故事。”沈栀晚低头看剧本,声音很轻,“没什么特别的。”
“哦……”小场记见她不太想聊,识趣地走了。
沈栀晚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远处那个被众人围着的男人。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戏服外套,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发型被造型师抓得很随意,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精致又慵懒。
正在跟他说笑的是一群群演小姑娘,大概是被他的气场吸引过来的,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圈。
顾衍之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他低头听一个女生说了什么,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沈栀晚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咖啡杯不知不觉被捏得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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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高中的时候。
高二下学期,顾衍之在学校里已经是个名人了。
不光是成绩好——准确地说是英语成绩好——更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
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一群还没发育完全的男生中间鹤立鸡群。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偏偏还带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张扬和痞气。
走在走廊上,总有女生会回头看。
课间的时候,教室门口经常会有外班的女生探头探脑。
“请问,顾衍之在吗?”
“顾衍之,有人找!”
“顾衍之——你出来一下嘛——”
沈栀晚那时候正趴在桌上做数学题。
不是她想做数学题,是她只有数学题可以做——语文作业做完了,英语不想做,物理看不懂,唯一能下手的就只有数学。
但那些女生的声音实在太吵了。
“顾衍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顾衍之,你有没有微信呀?”
“顾衍之,我这里有张电影票,多出来的,你要不要——”
沈栀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
“顾衍之——”
“你能不能出去聊?”
沈栀晚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抬起头,发现顾衍之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歪着头看她。
门口那几个女生也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沈栀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是说,”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们站在门口,影响……影响大家学习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顾衍之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跟人客套时的笑,是一种特别欠揍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笑。
“哦,”他拖长了尾音,站起来,“那我出去聊。”
他走到门口,跟那几个女生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沈栀晚没听清,因为她已经把脸埋进了数学题里,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过了一会儿,门口安静了。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顾衍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说。
“看你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沈栀晚,你是不是吃醋了?”
“什么?”沈栀晚瞪大了眼睛,“谁吃醋了?”
“你啊。”
“我才没有!”
“那你干嘛让人家出去?”
“我说了,她们太吵了,影响学习。”
“哦——”他又拖长了尾音,那个“哦”字拐了三个弯,“那你现在在学习吗?”
沈栀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
上面写满了“顾衍之”三个字。
各种字体,各种大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草稿纸翻过去,用胳膊压住。
“我、我就是在练字!”
“练字?”顾衍之笑出了声,“练我的名字?”
“不是!就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能写满一整页?”
“你闭嘴!”
顾衍之笑得前仰后合,脑袋差点磕到桌面上。
沈栀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笑什么笑!”她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你再笑我就告诉周老师你上课看小说!”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顾衍之坐直身体,用手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弯的,出卖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沈栀晚。”
“干嘛?”
“以后那些女生来找我,”他说,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点,“你要是觉得烦,就跟我说。”
“我才不——”
“我就把她们都赶走。”
沈栀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顾衍之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翻自己的英语课本,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他耳朵尖红了。
沈栀晚看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做数学题。
草稿纸上被翻过去的那一页,隐隐约约能透出几个字的痕迹。
都是同一个字。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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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编剧。”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沈栀晚回过神,发现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那群群演小姑娘已经散了。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低头看着她——她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姿势不算优雅,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直,咖啡杯被她捏得快要报废。
“嗯?”她坐直了身体。
“这场戏的情绪,”他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长腿随意地伸开,“女主角看到男主角跟别的女生说话,她心里应该是什么感觉?”
沈栀晚愣了一下。
今天的戏——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男女主角的暧昧期,女主角在操场上看到男主角跟隔壁班的女生聊天,转身就走,男主角追上去问她怎么了。
“她应该是……”沈栀晚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酸,但是又不愿意承认。”
“嗯,”顾衍之点点头,“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承认?”
“因为……”沈栀晚想了想,“她觉得她没有立场去吃这个醋。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他只跟自己说话。”
“所以她的生气,其实是对自己的?”
“对,”沈栀晚点头,“她气自己太在意了。”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编剧,”他说,“你写这段的时候,是凭想象,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经验?”
沈栀晚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了一下。
“当然是想象,”她抬起头,笑了笑,“编剧嘛,什么都要靠想象的。”
顾衍之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那你想象力真的很丰富。”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了。
沈栀晚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继续看剧本。
过了一会儿,顾衍之又开口了。
“沈栀晚。”
“嗯?”
“高中的时候,”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有没有……特别烦的人?”
沈栀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喝了一口咖啡,“写角色需要,想了解一下高中女生的心理。”
“哦,”沈栀晚垂下眼睛,“有吧。”
“什么样的人?”
“就是……”她的声音很轻,“很吵的人。”
“很吵的人?”
“嗯,”她说,“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转笔,转掉了还要我帮他捡。总是在自习的时候凑过来看我小说,看到精彩的地方还非要剧透。总是在课间被一堆女生围着,吵得我看不了书。”
顾衍之没有说话。
沈栀晚继续说:“但是那个人也会在我英语不及格的时候,把他的笔记借给我。会在我被数学老师骂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小人逗我笑。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变出一本我找了好久的小说,说是‘刚好借到的’。”
她停了一下。
“所以也不算特别烦,”她说,“就是……有点烦。”
片场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导演在喊准备,灯光师在调光,道具组在搬东西。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但沈栀晚觉得这一刻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栀晚,”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说的这个人——”
“顾老师!该走戏了!”
副导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这句话。
顾衍之顿了一下,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沈栀晚一眼。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待会儿再说。”他说。
然后转身走向了拍摄区。
沈栀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翻到了今天要拍的那场戏。
女主角在操场上看到男主角跟别的女生说话,转身就走。
男主角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
“没干嘛。”
“那你走什么?”
“没什么。”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看着我。”
“不看。”
“沈栀晚——”
她看着剧本上的这段对话,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场戏是她写的。
但她现在分不清,这是女主角的心情,还是她自己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衍之发来的微信。
「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完。」
沈栀晚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算了,不问了。」
然后是第三条。
「反正我知道答案。」
沈栀晚:“……”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
远处的顾衍之已经站在了镜头前,正在跟导演沟通走位。
他侧过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沈栀晚觉得他在笑。
那种很欠揍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笑。
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把脸埋进了剧本里,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完了。
她心想。
都七年了,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