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稿会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沈栀晚全程绷着一根弦,逐字逐句地跟导演和演员们过前三集的剧本。王导提了几个修改意见,她都记下来了,态度专业,反应迅速。
旁边的顾衍之偶尔会插一句话,基本都是对角色的理解,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专业,克制,礼貌。
像一个正常的、敬业的演员。
沈栀晚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但她没有。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能感觉到旁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是看她电脑屏幕上的剧本。
像是在确认什么。
读稿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王导张罗着请大家吃饭,沈栀晚借口要改稿子,婉拒了。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收拾东西的时候,顾衍之正在跟制片人说话,背对着她。
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低头快速地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
“沈编剧。”
她动作一顿。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她。
“嗯?”
“剧本里有一段,”他说,语气随意,“女主角在图书馆找一本书,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后来发现那本书被男主角藏起来了。”
沈栀晚眨了眨眼:“对,怎么了?”
“这个细节,”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平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沈栀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细节——
高中的时候,她有一段时间特别迷一本小说,在学校图书馆借了三次,每次都被别人抢先。后来她才发现,是顾衍之每次都提前把那本书借走,藏在课桌里,等她想看的时候再“变”出来给她。
“当然是我想出来的,”她笑了笑,声音自然,“编剧嘛,不都是靠想象。”
顾衍之看了她两秒。
“嗯,”他说,“想象力很丰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转身走了。
沈栀晚站在原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呼吸有点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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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车窗,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林悦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男主角了吗?」
「到底是谁啊?!」
「栀栀??你不会被帅哥迷晕了吧??」
沈栀晚叹了口气,打字回复:
「顾衍之。」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林悦的消息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
「???????」
「顾衍之???那个顾衍之???」
「百亿影帝顾衍之???」
「当时差点和你在一起的顾衍之???」
「你确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演你的小网剧???你那个投资才两千万的小网剧???」
沈栀晚:「嗯。」
林悦:「……你在逗我。」
沈栀晚:「我也希望我在逗你。」
林悦:「所以呢?你们说什么了?他认出你了吗?你说他是不是旧情难忘!」
沈栀晚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打出两个字:「没有。」
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回了一句:「回头再说吧,我先回家改稿子。」
林悦识趣地没再追问,只回了个「好的,你先忙」。
沈栀晚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
地铁经过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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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九月的阳光还很毒,教室里空调坏了,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沈栀晚抱着书包站在高二(三)班的门口,看着门牌上贴着的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组第四排。
旁边是一个叫“顾衍之”的名字。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年级里出了名的偏科生——英语永远年级前十,语文经常不及格。
跟她正好相反。
班主任老周把她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沈栀晚,你语文成绩好,英语稍微弱一点。顾衍之呢,英语好,语文一塌糊涂。你们两个互补一下,互相帮助。”
沈栀晚乖巧地点头:“好的,周老师。”
老周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好带带他。”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歪歪扭扭的。
沈栀晚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腿,发出一声轻响。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沈栀晚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顾衍之的脸。
皮肤很白,眉毛很浓,眼睛是很深的双眼皮,瞳仁黑得像墨。
大概是因为刚睡醒,眼皮有点肿,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眯着眼看了她两秒,声音沙哑地问:“你谁啊?”
“沈栀晚,”她说,“新来的同桌。”
“哦。”他又趴回去了。
沈栀晚:“……”
这就是老周说的“好好带带他”的对象?
她打开课本,开始预习第一课。
旁边的顾衍之继续睡觉,偶尔翻个身,胳膊肘会越过那条无形的“三八线”,占到她的桌面上。
沈栀晚每次都会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一挪,没有说什么。
第一周就是这样过的。
顾衍之上课睡觉,下课消失,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转笔——转得特别好,笔在指间翻出各种花样,沈栀晚有时候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借支笔。”
“哦,给。”
“谢谢。”
“不客气。”
“让一下,我出去。”
“好。”
沈栀晚觉得这个同桌大概就是这样了——一个不爱说话的、爱睡觉的、英语成绩很好的奇怪男生。
直到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栀晚做完作业,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
是她在校门口租的小说,言情类的,封面是一个古装美人,书名是《长安月》。
她把书立在课本后面,低头看了起来。
看到女主角和男主角在桥上相遇那一段,她正入迷,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看的什么?”
沈栀晚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到地上。
她转头,发现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她课本后面的那本书。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把书往课本后面藏了藏,“就随便看看。”
“言情小说?”顾衍之的眼皮抬起来了一点,好像突然有了点兴趣。
“……嗯。”
“好看吗?”
沈栀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衍之看了她两秒,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也立在课本后面。
沈栀晚瞟了一眼封面——《天龙八部》。
“你也看小说?”她有些意外。
“上课太无聊了,”顾衍之翻了一页,语气理所当然,“不看小说干嘛?”
“你可以听课啊。”
“听不进去。”
“……那你英语怎么学的?”
“天生就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但眼角有一点压不住的上扬。
沈栀晚看着他那副臭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顾衍之斜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小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
“不说了,我要看书了。”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哼了一声,也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武侠小说。
自习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栀晚感觉到旁边有人凑过来。
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女主角后来怎么样了?那个男的到底喜不喜欢她?”
沈栀晚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凑了过来,正盯着她的书看。
“你不是在看武侠吗?”
“看完了,”他理直气壮地说,“你那本借我看看。”
“你自己去租啊。”
“明天去,今天先看你的。”
沈栀晚有些无奈,但还是把书推过去了一半,让他一起看。
两个人就这样凑在一起,看一本言情小说。
看到女主角误会男主角那一段,顾衍之皱了下眉:“这女的脑子有病吧?这都看不出来?”
“你不懂,”沈栀晚认真地反驳,“女主角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才会患得患失。”
“有什么好在乎的?喜欢就直说呗。”
“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
沈栀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很困惑,忍不住笑了:“你以后就懂了。”
“切,”顾衍之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们女生就是想太多。”
然后他又凑过来:“下一页呢?翻啊。”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顾衍之开始主动跟她说话。
上课的时候,他会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你那本新书借我看看。”
或者在英语课上,她听不太懂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重点,最后还加一句:“笨死了,这都听不懂。”
沈栀晚每次看到那个“笨死了”都想反驳,但看了看他的笔记,确实比自己记得清楚,就只好忍了。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他:“你语文为什么那么差?”
顾衍之正在转笔,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无聊,”他说,“语文课太无聊了。”
“那你觉得什么不无聊?”
“英语不无聊,体育不无聊,”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你聊天也不无聊。”
沈栀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耳朵尖悄悄红了。
顾衍之好像没注意到,继续转他的笔。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沈栀晚,你觉得我以后能当明星吗?”
沈栀晚转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帅啊,”他理直气壮地说,“不当明星浪费了。”
沈栀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忍着笑说,“就是觉得你挺有自信的。”
“那当然,”顾衍之坐直了身体,扬起下巴,“我以后要去好莱坞的,不学好英语怎么行?”
“好莱坞?”沈栀晚眨了眨眼,“你还想过这个?”
“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我想演戏。”
沈栀晚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吊儿郎当,没有臭屁,是那种很认真的、很少见的模样。
“那挺好的,”她说,“你英语好,确实有优势。”
“你也觉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不过你得先把语文学好,”她指了指他的语文卷子,“不然剧本都看不懂。”
顾衍之的表情瞬间垮了:“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栀晚笑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课桌上的书页。
那个下午的阳光特别好看,金黄色的,洒在顾衍之的侧脸上,把他耳边的碎发照得透明。
很多年以后,沈栀晚写剧本的时候,总喜欢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这种场景。
编辑说太老套了,让她换个写法。
她试过换,但总觉得不对。
后来她放弃了。
因为那些场景不是她“写”出来的,是她“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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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到站了。
沈栀晚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她松开手,站起来,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出了地铁站,外面在下小雨。
她没带伞,站在出口处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
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淋成这样,没带伞啊?”
“忘了,”她笑了笑,刷了卡进门,“没事,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上楼,开门,换鞋。
她把湿透的帆布包放在玄关,赤着脚走进房间,拿了干毛巾擦头发。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昵称是一个简单的“Y”。
验证消息写着:
「沈编剧你好,我是顾衍之。关于剧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方便加个好友吗?」
沈栀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她擦了擦手指上的水珠,点了“通过”。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靠着瓷砖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花洒的水声很大。
大到可以盖住所有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忘了那个说“以后去好莱坞”的少年。
忘了那个凑在一起看小说的同桌。
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偏偏出现在她的读稿会上。
偏偏演她写的剧本。
偏偏——用那种眼神看她。
沈栀晚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模糊了所有的界限。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或者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