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你三天没睡了。”
同事赵明远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整个高能物理所的人都知道，江晚最近像是着了魔一样，把自己锁在数据分析室里，连组会都不去开。
江晚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不断滚动的数据，瞳孔里映着幽蓝色的代码光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江晚？”
“你看这个。”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赵明远凑过去，屏幕上是一组LHCb探测器上个月采集的质子对撞数据。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夸克喷注、横动量分布、末态粒子多重数，都是标准模型预测范围内的波动。
“什么？”
“这里。”江晚用光标圈出一组数字。
赵明远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懂。
“这只是一个统计涨落，”他说，“误差范围在一点五个西格玛以内，连——”
“不是涨落。”
江晚终于转过头来。
赵明远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我交叉验证了ATLAS和CMS的数据，”江晚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三个探测器，同一个能量区间，同一个衰变道。你猜怎么着？”
赵明远的心跳莫名加速了。他认识江晚八年，从研究生时期就认识她。这个女人是他见过最冷静、最理性、最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
“怎么着？”
“都有。”江晚把三个探测器的数据并列排开，光标在三组数字之间来回跳动，“同样的偏移，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能量尺度。三个独立的探测器，三个独立的分析团队，不可能同时犯同样的错误。”
赵明远沉默了三秒钟。
“可能是系统误差——”
“我排除了。”江晚打断他，“花了十六个小时，排除了所有已知的系统误差来源。束流能量标定、探测器响应非线性、模拟样本的统计涨落……我全都排除了。”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江晚没有回答。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赵明远看到文件夹的名字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文件夹的名字是：VacuumDecay。
真空衰变。
“你疯了。”他说。
“我希望我是疯了。”江晚点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计算文档，“你看这个。”
她打开其中一个文档，里面是一组场论计算。赵明远看了三行就看不下去了——那不是他熟悉的量子色动力学，也不是电弱统一理论。那是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能标下，对希格斯场有效势的重整化群演化。
“这个能标……”他咽了口口水，“这是普朗克能级以下十四个数量级。我们现有的对撞机连它的零头都够不着。”
“所以它才可怕。”江晚说，“如果它发生在我们能探测到的能区，我们早就发现了。但它不是。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我们花了三十年才在数据里看到它的影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老赵，”她说，“我们的宇宙可能不是基态。”
空气凝固了。
赵明远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他是做实验物理的，不是做场论的，但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基态。
意味着希格斯场现在所处的位置，不是它真正的最低能量状态。它只是暂时待在那里，像一块站在悬崖边上的石头，随时可能滚下去。
而一旦它滚下去——
“你算过寿命吗？”他问，声音发虚。
“算过。”江晚点开另一个文档，“用目前最保守的参数估计，真空衰变的半衰期大约是……”
她停顿了一下。
“大约是十的三十三次方年。”
赵明远长出了一口气。
十的三十三次方年。那是宇宙当前年龄的一千亿亿倍。也就是说，就算真空真的会衰变，那也是远远远远超出人类文明时间尺度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担心。
“那你还怕什么？”他笑了，笑得很勉强，“等它发生的时候，太阳都烧没了——”
“那是标准模型的估算。”江晚说。
她又点开一个文档。
“但我们的数据里出现了偏差。这个偏差意味着，希格斯场和某个未知的标量场之间存在耦合。如果这个耦合存在，那真空衰变的半衰期就不是十的三十三次方年。”
她看着赵明远的眼睛。
“是一百七十四年。”
赵明远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数据分析室里回荡，像是一记丧钟。
“一百七十四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你确定？”
“正负二十年的误差。”
“那你告诉所长了没有？告诉——”
“告诉谁？”江晚突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迅速压了下来，“老赵，你想想，如果我拿着这个数据去找所长，告诉他宇宙还有一百七十四年就要完蛋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会让我再验算一遍。”江晚自己回答，“然后他会找国内外的同行来评审。评审的结果不管是什么，这个消息都会传出去。一旦传出去——”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赵明远听懂了。
一旦传出去，全世界都会知道。股市会崩盘，宗教会疯狂，战争会爆发。人类文明会用最后一百七十四年自相残杀，而不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那你想怎么做？”他问。
江晚沉默了很久。
数据分析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心跳。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
赵明远看着她。看着她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江晚愣了一下。
“八岁。”她说。
“她叫什么？”
“小星。”
“小星。”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你继续算吧。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江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口。
赵明远捡完瓷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江晚，”他没有回头，“如果结果不变……你打算怎么办？”
江晚没有回答。
赵明远等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晚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她哭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她在数据里看到的那个幽灵，那个藏在质子对撞残骸中的幽灵，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咧着嘴笑。
它说：你们的宇宙，只是暂住。
她哭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她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把那个名为“VacuumDecay”的文件夹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计算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Solu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