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江晚过上了两种生活。
白天，她是高能物理所的高级研究员，参加组会，指导学生，写项目申请，和同行讨论那些无关痛痒的物理问题。她甚至发了两篇paper——关于重味夸克衰变角分布的次次领头阶修正，那种她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东西。
但到了晚上，当整栋实验楼安静下来，当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她会打开那个文件夹，继续她的计算。
她给这个项目取了一个代号：Project Sisyphus。
西西弗斯。
那个被诸神惩罚，永无止境地把巨石推上山，又眼睁睁看着它滚下来的悲剧人物。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
因为在她的计算中，阻止真空衰变的可能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她排除了第一种方案——在TeV能标上激发希格斯场，让它重新“稳定”到新的局域极小值。计算结果显示，所需要的能量相当于把整个太阳的质量转化成纯能量，而且必须在十的负三十五次方秒内完成。
不可能。
第五十二天的时候，她排除了第二种方案——引入一个新的标量场，通过它的真空期望值来修正希格斯场的有效势。这个方案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需要的新的标量粒子质量太大，大到任何可预见的对撞机都不可能产生它。
不可能。
第六十八天的时候，她找到了第三种方案。
这个方案不一样。
它不需要巨大的能量，不需要新的对撞机，不需要超越标准模型的新物理。它只需要一样东西——
时间。
或者说，需要她回到过去。
江晚盯着屏幕上那行计算结果，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方案的核心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在真空衰变气泡形成的那一瞬间——那个比普朗克时间还短的一瞬间——人为地创造一个与之相位相反的量子涨落，抵消掉气泡的成核过程。
问题是，她不可能预测真空衰变气泡会在哪里形成。
它可能发生在宇宙的任何地方，任何时刻。可能是在一百年后，可能是在明天，也可能是在她呼吸的下一秒。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气泡形成的那一瞬间，出现在它的位置，并且完成那个抵消操作。
而她只有十的负三十五次方秒。
比光穿过一个质子所需要的时间还短。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她能提前知道气泡形成的位置和时间。
而唯一能提前知道的办法，是——
江晚闭上眼睛。
是时间旅行。
她需要一个能接收未来信息的方法。一个能让她在气泡形成之前，就知道它会在哪里形成的装置。
而这需要一种全新的物理。
一种还不存在的物理。
江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苍蝇在她脑子里飞。
她突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某种肌肉的痉挛。
“所以，”她对自己说，“你的计划是：先发明时间旅行，然后用它来拯救宇宙。”
她停顿了一下。
“就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光污染成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星星。但江晚知道，在那片橘红色的后面，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气泡正在慢慢长大。
也许在一百七十四年后。也许在明天。
也许就在她眨眼的这一瞬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玻璃上有她呼出的水汽，模糊了一小块。她用手指在那块水汽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里面点了一个点。
那是宇宙。
那个点是气泡。
“小星，”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点说话，“妈妈会想办法的。”
她没有回头去看办公桌上女儿的照片。她不需要看。那张照片里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像素，都已经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照片里，小星八岁生日，戴着粉色的纸皇冠，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是她发现那个数据的前一天。
那是宇宙开始倒计时的——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回到办公桌前，新建了一个计算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TimeMachine_Possibility。
然后她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