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还是走漏了。
不是江晚说的,也不是赵明远说的。是数据本身。
LHCb、ATLAS和CMS三个探测器的数据在同一个能量区间出现了同样的偏移,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几个分析师注意到了这个异常,把它写进了内部报告。报告被送到了理论组的几个大佬手里。大佬们开始讨论,开始计算,开始争论。
然后,有人给江晚发了邮件。
“江教授,关于LHC数据中XX能量区的异常,您有什么看法?我们的计算显示这可能只是统计涨落,但有人认为是新物理的信号。——乔纳森·威尔逊,CERN理论组”
江晚看着这封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敲不出一个字。
她能说什么?
说这只是涨落?她在撒谎。
说是新物理?她在撒谎。
说出真相?她不能。
她关掉了邮件,没有回复。
但更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她。
她在所里的“正常”研究产出在下降——这是自然的,因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Project Sisyphus上。她的paper数量从前年的四篇降到了今年的零篇。她的学生开始抱怨她不管他们。她的经费申请被拒了一次又一次。
“江晚最近怎么了?”有人在茶水间问。
“谁知道呢。可能是家庭问题?听说她离婚了。”
“她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听说她老公受不了她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唉,搞科研的,没办法。”
江晚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门口,听着这些对话,面无表情。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回了数据分析室,把门反锁上。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法院寄来的离婚判决书。
她已经签了字。
丈夫——前夫——在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江晚,你变了。你不再关心任何事。你不关心我,不关心小星,你只关心你那堆破数据。”
她没有解释。
她不能解释。
她不能说:“我在拯救世界,没时间关心你。”
她只是签了字,然后回到实验室,继续算她的时间旅行。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女儿小星的微信语音。
“妈妈,爸爸说你以后不跟我们住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江晚听了三遍。
然后她关掉微信,继续算。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算不下去了。
不是数学上的障碍,是她自己的障碍。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视线在模糊,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你在干什么?你在用你女儿的未来做赌注。你在用全人类的未来做赌注。而你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理论,没有实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能做到。
她趴在桌上,额头压着键盘,屏幕上的光标疯狂地闪烁。
她想起了一件事。
几年前,她还在读博士后的时候,导师陈远舟在一次组会上说过一句话。
“物理学家最怕的不是算不出来。物理学家最怕的是,算出来一个结果,发现它是真的,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坐起来,重新打开TimeMachine_Possibility的文档。
她从头看了一遍自己三个月来的计算,然后发现了一个她之前忽略的东西。
不是漏洞。是一个线索。
一个关于时空拓扑的线索,藏在她最早那组真空衰变计算的最深处,像是一粒被埋在地壳深处的金子。
她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挖。
挖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找到了。
一个数学结构。一个她从未在任何教科书上见过的数学结构。它描述了一种可能——仅仅是可能——在时空本身的结构中,存在一种天然的“回环”。
闭合类时曲线。
时间旅行的数学基础。
她盯着那个结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字:
“理论上可行。”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但需要的能量相当于把木星转化成纯能量,并且需要一种人类还不存在的技术来操纵普朗克尺度上的时空几何。”
她删掉了第二行。
她重新打了一行: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北京的清晨是灰色的,像是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但在那片灰色的后面,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气泡还在长大。
江晚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着那片灰色,忽然觉得它没那么难看了。
因为她知道了一件事。
不是解决方案。是一个方向。
一个可能走通的方向。
“好吧,”她对自己说,“那就从木星开始。”
她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