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所长的耳朵里。
不是真空衰变的消息——那个她还死死捂着。是“江晚在做一些奇怪的计算”的消息。
所长姓孙,五十七岁,粒子物理出身,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做研究了。他的日常工作是在各种会议上替所里争取经费,和科技部的官员吃饭,以及处理所里各种各样的人事纠纷。
他把江晚叫到了办公室。
“坐。”孙所长指了指沙发。
江晚坐下了。
孙所长没有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但江晚知道,他只是在组织语言。
“小江,”他终于开口了,“你来所里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孙所长转过身来,“从研究生算起?”
“是。”
“十一年,你发了不少好文章。我记得你那篇关于B介子衰变的PRL,被引了三百多次。”
江晚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夸奖,这是铺垫。
“但是,”孙所长果然说了这个词,“最近这一年,你的产出……不太理想。”
“我在做一些新的方向。”
“什么方向?”
江晚沉默了两秒钟。
“时空拓扑。”
孙所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时空拓扑?”他重复了一遍,“你是做粒子物理的,怎么突然跳到广义相对论去了?”
“我觉得这两个领域之间可能有联系。”
“什么联系?”
江晚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孙所长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江,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研究方向。你有学术自由。但是,”他又说了一次“但是”,“你的经费快用完了。你的学生要毕业。你需要出成果。”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孙所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前几天科技部的老王跟我吃饭,说今年的大项目申请,我们所的命中率只有百分之十五。比去年低了五个点。他暗示我,有些研究员的产出不够……”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晚站起来。
“我会想办法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所长叫住了她。
“小江。”
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孙所长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我听说了你离婚的事。如果你需要休假——”
“不需要。”江晚说,“谢谢孙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遇到了何明。
何明是所里这两年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学者。他只比江晚大两岁,但已经是杰青了。他的研究方向是暗物质直接探测,一个既时髦又好申请经费的领域。他的论文发得又多又好,学生排着队要跟他。
“哟,江晚。”何明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眯眯地看着她,“孙所找你谈话了?”
江晚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
“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何明跟上来,“时空拓扑?”
江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这所里有什么秘密?”何明耸耸肩,“你那个博士生小张,在组会上说的。他说你让他看一些关于闭合类时曲线的文献,他完全看不懂。”
江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让小张看那些文献,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学生有潜力,想让他参与到Project Sisyphus里来。
她错了。
“何明,”她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何明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江晚,我们是老同学了。我劝你一句——别走偏了。时空拓扑、时间旅行这些东西,不是不能研究,但不是在我们这个地方,用我们这点经费去研究。你发不了文章,申不到经费,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谢谢你的建议。”江晚说。
“我不是在给你建议,我是在提醒你。”何明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离婚之后脑子出了问题,开始做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说你是在逃避现实,逃避作为一个单亲妈妈的责任。”
江晚的手指收紧了。
“这些话是谁说的?”
“重要吗?”何明看着她,“重要的是,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江晚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明的眼睛。
“何明,”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比职业生涯重要?”
何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江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身后,何明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看着江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不是疯狂。不是偏执。
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
沉重。
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何明摇了摇头,把凉掉的咖啡倒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疯了。”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写他那份关于暗物质探测的项目申请。
窗外,北京的灰色天空下,那个看不见的气泡还在长大。
而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
她正坐在数据分析室里,对着屏幕上那个关于闭合类时曲线的数学结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第一章:理论基础。”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窗外,太阳又落山了。
一天过去了。
宇宙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