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凌枫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寒冷。
不是冬日里忘穿秋裤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寒意，仿若有人把他的灵魂塞进了冰箱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出租屋老旧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穹。几棵奇形怪状的巨树歪斜地矗立在视野边缘，树枝扭曲得像濒死之人伸出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焦灼的气味，像是森林大火后的废墟被雨水浸泡了三天三夜。
“咳、咳咳~”
凌枫试图做起来，胸腔里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双手…不是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得像是艺术品。但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暗青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坏死的血管网络蔓延至整个手背。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翠绿的戒指已经黯淡无光，戒面上的纹路像是枯萎的藤蔓。
这不是人类的手。
更准确地说，这不是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人类身体。
大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凌枫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莱奥·月影—这是他如今这具身体的名字。
高等精灵，三百一十二岁，在精灵族中正值壮年。月影家族曾经是精灵王庭最显赫的贵族之一，族中出过三位大德鲁伊和一位精灵王后。但这个家族在三年前因卷入一场未遂的政变而被剥夺了一切封号，族人或被处决，或被流放。
莱奥本人并没有参与政变—他甚至不知道家族的计划。但在那场血腥的清洗中，无知不是免罪的理由。他被剥夺了魔力核心，烙上“逐放者”的印记，扔进了精灵领地边缘的“遗忘之地”。
这里是死亡者的流放地，生还率不到一成。
“我穿越了。”凌枫—不，现在应该叫莱奥了—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花了几分钟整理思绪，把两辈子的记忆拼凑完整。上辈子他是个普通的游戏策划，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工位上心脏骤停。这辈子他成了一个被放逐的精灵贵族，身负重伤，魔力尽失，被丢在了一片随时可能丧命的废土上。
“老天爷，你这是给我开了个地狱难度的开局啊。”莱奥苦笑着试图站起来，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枯树干了好几秒才稳住身形。
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枯萎的森林。树木没有完全死去，但活着的状态比死去更加诡异—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瘤状物，树冠上的叶子稀稀拉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会扬起细小的尘埃。
莱奥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到鼻尖嗅了嗅。
没有味道。
但他记忆中属于莱奥·月影的那部分知识告诉他，这是“枯死病”的产物—当一片区域的魔力彻底枯竭后，土地会变成这种灰白色的粉末，无法再滋养任何生命。
无魔之灾。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恐惧感。
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魔力—这个世界的根基，所有种族赖以生存的能量—在不可逆转地消退。传说中能撕裂空间的禁咒再也无法施展，巨龙因为失去了足够的魔力支撑飞行而开始坠落，精灵古树的叶子大片大片地枯黄脱落。
没有人知道原因。没有人知道怎么阻止。
所有人都在等死，或者选择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所以我是个穿越者，附身在一个被流放的精灵身上，魔力尽失，身处废土，而整个世界都快要完蛋了。”莱奥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吞进肺里，“行吧，至少还活着。”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
衣服：一件破烂的暗绿色斗篷，内衬是曾经精致的银丝软甲，现在满是破洞和血迹。
武器：一把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明显的缺口。
随身物品：一枚黯淡的翠绿戒指（记忆中似乎是家族信物），一个空的水囊，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以及左臂内侧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被烙上“逐放者”印记时留下的。
那道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莱奥皱了皱眉，从斗篷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他不是医生，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是。但至少他知道伤口感染会死人—或者说，会死精灵。
就在他准备想办法找点水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还有活着的？”
莱奥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十步之外，一个矮人正站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拄着一把比他身体还高的铁镐。这个矮人的胡须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胡须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和不明成分的污渍。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肩膀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护肩，上面隐约能看出矮人王国的徽记—一把铁锤与铁砧。
“放轻松，长耳朵。”矮人举起一只粗糙的大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我是‘拾荒者’，不杀人，只捡垃圾。”
莱奥没有松开刀柄，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拾荒者？”
“就是在废土上找值钱东西的人。”矮人扛着铁镐走近了几步，用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上下打量着莱奥，“精灵流放者？啧，你这身板，在遗忘之地活不过三天。”
“你活了多久？”莱奥问。
矮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得像碎石摩擦，“有意思，有意思！被流放的精灵居然还有心思反问我？我活了两年，小子。两年，在这片鬼地方，比大部分人的命都长。”
两年。
莱奥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一个普通的矮人战士，在遗忘之地生存了两年，这意味着他要么实力超群，要么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生存法则。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人都有价值。
“我叫莱奥。”他松开了刀柄，但手指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距离。
“叫我铁镐就行。”矮人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真名在这地方不重要，反正你随时都可能死。倒是你，小子，你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你知道这地方的空气里有什么吗？”
莱奥摇头。
“枯死病孢子。”铁镐用铁镐的尖端在地上戳了戳，挑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些东西会钻进你的伤口，顺着血管爬进你的心脏，然后在你的胸腔里生根发芽。到那时候，你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棵枯树—真的枯树，从内往外长的那种。”
莱奥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过的伤口，脸色微变。
“别担心，有办法治。”铁镐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把暗绿色的苔藓，扔了过来，“枯藤苔，碾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吸出孢子。这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好东西，给你了，免费。”
莱奥接住那把苔藓，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致谢。
他没有问“为什么帮我”。在废土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铁镐给了他帮助，就意味着他欠了这个人一笔债。而在这片法律与道德都不复存在的遗忘之地，债务的唯一偿还方式，就是以后用某种方式还回去。
莱奥把枯藤苔碾碎，敷在伤口上。一股冰凉的感觉立刻渗入皮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刺痛。几秒后，苔藓变成了灰黑色，而他伤口周围的暗青色纹路明显淡了一些。
“谢谢”。
铁镐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不用谢，反正我也不会白帮你。跟我来吧，小子，我带你去找点吃的。等你活过今晚，我们再谈价钱。”
说完，他转身朝着枯树林深处走去，步伐文件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莱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矮小但敦实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