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镐带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莱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枯死的树木越来越密集,头顶的天光被扭曲的枝干切割成碎片,投下斑驳的暗影。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动物的骸骨散落在树根旁,骨头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别东张西望。”铁镐头也不回地说,“这地方最危险的不是看得见的东西。”
话音刚落,莱奥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团灰白色的菌丝,从地面蔓延出来,覆盖了大约一平方米的范围。他的靴子陷进了菌丝团里,那些细密的丝状物立刻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顺着靴子的表面向上攀爬。
“别动。”铁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菌丝从莱奥的靴子上一根一根地切断。每一刀都精准得不像是一个粗犷的矮人能做出的动作。
“枯死病的第一阶段。”铁镐切完最后一根菌丝,站起来擦了擦刀上的黏液,“这些菌丝会钻进你的皮肤,在你体内生长。如果你踩进去的时候没穿靴子,你现在已经没救了。”
莱奥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团菌丝缓缓缩回地面,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这片废土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到处都是。”铁镐收起小刀,继续往前走,“枯死病有三种形态。你刚才看到的是第一种,‘爬行菌丝’,喜欢温暖的东西,会主动攻击活物。第二种是‘腐化孢子’,飘在空气里,你看不见,但吸进去三天之内肺部就会长满蘑菇。你伤口里的那种就是。”
“第三种呢?”
铁镐的脚步停了一下。
“第三种……你最好永远不要见到。”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危言耸听。莱奥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枯树林的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用枯木和兽皮搭建的简易营地,大约有十几个人影在营地周围活动。
莱奥眯起眼睛,用残存的精灵视力仔细观察。
那是一个混杂的群体。有矮人,有人类,甚至还有一两个半身人。他们的穿着和铁镐差不多,破旧的皮甲,简陋的武器,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摩擦后的嘛木表情。
但让莱奥注意的是营地中央的一棵巨树。
那棵树比其他枯树大了至少五倍,树干粗得需要十个人才能合抱。但它的状态极为诡异—一半的树冠已经完全枯死,光秃秃的枝干像是白骨;另一半却仍然顽强地活着,甚至长出了几片嫩绿色的新叶,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枯木教派’的营地。”铁镐低声说,“他们是这片废土上最大的势力。”
“枯木教派?”莱奥皱了皱眉,“听起来像是个宗教组织。”
“差不多吧。”铁镐耸了耸肩,“他们的核心教义是‘万物皆归于枯朽’。他们认为无魔之灾是世界的自然轮回,是旧世界的必然终结,只有拥抱枯朽、接纳死亡,才能在新世界中获得重生。”
“听上去像是末日邪教。”
铁镐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在这片废土上,末日就是现实,不是信仰。枯木教派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信的东西有多正确,而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一个叫‘朽木行者’的家伙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什么本事?”
“他能让枯死的树木重新‘活’过来。”铁镐指了指营地中央那棵半枯半荣的巨树,“但那不是真正的生命。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是用枯死病的能量催生的,看起来是活的,实际上比死的更危险。”
莱奥盯着那棵巨树,陷入了沉思。
他记忆中属于莱奥·月影的那部分知识正在飞速运转。高等精灵天生与自然有极强的亲和力,对生命能量的感知远超其他种族。即使他现在魔力尽失,但那种感知的本能仍然存在。
那棵树……不对劲。
它身上确实有生命的气息,但那种气息扭曲而浑浊,像是清澈的溪流里混入了腐烂的淤泥。枯死病应该是纯粹的死寂与腐朽,但这棵树上的生命气息却是从腐朽中滋生出来的—一种不该存在于自然法则中的东西。
“有人能用枯死病的能量催生生命?”莱奥喃喃自语,“这不合逻辑。”
“不合逻辑的事情多了去了。”铁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子,我带你去见个人。枯木教派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在这片废土上,你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食物,不是水,而是信息。而那个人,知道很多信息。”
铁镐带着莱奥走向营地的边缘,那里有一个比其他棚屋更小的窝棚,用枯枝和兽皮搭成,低矮得连矮人都要弯腰才能进去。
窝棚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袍,满头白发像是枯草一样蓬乱地堆在头顶。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地挂在骨骼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但她的眼睛出奇地清澈,是一种不正常的浅蓝色,像是两汪结了冰的湖水。
“铁镐。”老妇人的声音干涩,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又带新人来了。”
“这回这个不一样。”铁镐在窝棚门口蹲下来,指了指身后的莱奥,“精灵流放者,今天刚到的。我想他可能对你有用。”
老妇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转向莱奥,上下打量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莱奥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她笑得很诡异,而是因为她笑得太正常了。在这片被死亡和腐朽笼罩的废土上,一个正常的人类笑容,比任何诡异的表情都更让人不安。
“进来吧,小家伙。”老妇人朝莱奥招了招手,“我很久没有见过精灵了。上一个被我见到的精灵,现在已经是枯木教派的执事之一。”
莱奥看了铁镐一眼,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进去。
他弯下腰,钻进那个低矮的窝棚。
窝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但意外的整洁。地面上铺着干燥的草垫,角落里堆着几个用兽皮缝制的袋子。最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莱奥认不出来。
“坐。”老妇人指了指草垫。
莱奥坐下来,与老妇人面对面。
“我是谁不重要。”老妇人先开口了,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片废土上活了很久,久到看着三拨人建立枯木教派,又看着两拨人把它弄垮。现在的枯木教派是第三代,也是最疯的一代。”
“你对枯木教派的态度很微妙。”莱奥说。
“微妙?”老妇人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些苦涩,“小家伙,我不是对枯木教派态度微妙,我是对这片废土上所有想‘改变命运’的人态度微妙。因为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在这片废土上,你能改变的不是命运,而是死亡的方式。”
莱奥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先活过今晚。”老妇人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陶罐,倒出一碗浑浊的液体,递给莱奥,“喝了它。这是用枯藤苔和几种我认识的草药煮的水,能帮你清理体内的枯死病孢子。你伤口里的那些已经被吸出来了,但你吸进去的那些还在你的肺里。”
莱奥接过碗,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犹豫了一秒。
老妇人看出了他的犹豫,“如果我想要你的命,不需要下毒。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一个老太太就能把你按在地上。”
这话说得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莱奥端起碗,一口气把那些苦涩的液体灌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部扩散到全身,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燃了一盏盏微弱的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肺部的深处被推了出来,沿着气管往上涌,最后化作一口灰黑色的痰,咳在了手心里。
痰里有十几颗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微缩的种子。
“孢子在你体内开始蒙发了。”老妇人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天,这些东西就会长进你的肺泡里,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
莱奥把那口痰甩在地上,擦了擦嘴角,“谢谢。”
“不用谢。”老妇人收回陶罐,“铁镐带你来找我,是因为他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我帮你,也是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在这片废土上,人情就是货币。你以后会明白的。”
莱奥点了点头。
“现在,跟我说说你自己。”老妇人靠回墙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再次盯住他,“一个高等精灵,被流放到遗忘之地。你在外面犯了什么事?还是你的家族犯了什么事?”
“家族。”莱奥简短地回答,“我没有参与,但血统就是罪名。”
“月影家族?”老妇人挑了挑眉。
莱奥微微一怔,“你知道?”
“我活得够久,自然知道的事情就够多。”老妇人哼了一声,“月影家族,精灵王庭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卷入了一场试图推翻现任精灵王的政变。表面上看是权力斗争,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实际上,月影家族发现了某个关于无魔之灾的秘密。他们想用那个秘密要挟精灵王,结果玩火自焚了。”
莱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翻遍了莱奥·月影的记忆,确实找到了相关的内容—零散的、模糊的片段,像是被人刻意抹除过一样。家族族长在政变前最后一次家族会议上提到过“以太之核的真相”,但在那之后,所有相关的记忆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吗?”莱奥问。
老妇人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会告诉你。因为知道那个秘密的人,没有一个活得长久。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而不是去触碰那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当你证明你有资格知道的时候。”老妇人闭上眼睛,像是结束了这场对话,“铁镐会带你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明天早上,如果你还活着,来找我。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老妇人没有再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像是瞬间就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莱奥在草垫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着腰钻出了窝棚。
铁镐还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肉在啃。
“怎么样?”矮人含糊不清地问。
“她说我活过今晚就告诉我更多。”
“那就是了。”铁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老家伙从来不白给人信息。她愿意给你机会,说明她看到了你身上有某种价值。走吧,小子,我带你去睡觉的地方。”
莱奥跟着铁镐走向营地的另一个角落。
经过营地中央那棵巨树的时候,他再次停下来,抬头看向那些活着的枝叶。
一片嫩绿色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旋转着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莱奥弯腰捡起那片叶子。
叶子落在掌心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能量沿着手指窜入他的身体—那不是生命的气息,而是一种伪装的死亡,裹着绿色的外衣,试图欺骗所有靠近它的生灵。
莱奥猛地松开手,叶子落回地面,迅速枯萎,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别碰那棵树上的任何东西。”铁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警告,“那些‘活着的’部分比枯死的部分更危险。教派里有些人已经开始把自己献给那棵树了—他们走进树洞,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们变成了什么?”
“不知道。”铁镐说,“但每次有人走进树洞,那棵树就会多长出几片新叶子。”
莱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巨树,然后转身跟着铁镐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