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镐给莱奥安排的“睡觉的地方”是一棵倒伏的枯树。
树干是中空的,内部空间勉强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着躺下。树洞的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苔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药草气味,铁镐说这是一种天然的驱虫剂,能让枯死病的一些小型载体(某种甲虫)不敢靠近。
“我在外面守夜。”铁镐靠着树干的另一侧坐下,把铁镐横在膝盖上,“前半夜归你,后半夜归我。你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先喊我。”
莱奥点点头,钻进了树洞。
树洞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温暖一些。中空的树干像是一个天然的保温层,把夜晚的寒意隔绝在外面。他蜷缩着躺下,把破烂的斗篷裹紧,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环境恶劣,上辈子各种加班趴在工位上就睡的经历已经让他对各种睡眠环境有了极强的适应能力。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老妇人说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响。
“月影家族发现了某个关于无魔之灾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为什么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精灵家族会因为一个秘密而被灭族?
精灵王到底在害怕什么?
还有那棵树—那棵半枯半荣的巨树。枯死病应该是纯粹的死亡与腐朽,但那个教派的首领居然能用枯死病的能量催生生命。这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但确实发生了。
如果腐朽可以催生生命,那死亡就不再是终点。
如果死亡不再是终点,那无魔之灾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莱奥的思绪被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打断了。
声音从树洞外传来,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他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沙沙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铁镐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别出来。”
莱奥握紧刀柄,没有动。
沙沙声在树干外徘徊了几秒,然后突然加速,朝着远处移动。伴随着沙沙声远去的,还有一种细微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在夜晚的废土上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过了大约五分钟,铁镐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莱奥从树洞里钻出来,发现铁镐正蹲在树干旁边,用铁镐的尖端在地上画着什么。
地面上有一道明显的爬行痕迹,宽度大约有一尺,像是某种蛇类动物留下的。但痕迹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支线,像是无数条小蛇同时爬过留下的印记。
“那是‘根须行者’。”铁镐用铁镐指了指地上的痕迹,“枯死病的第四种形态,我之前说只有三种,那是骗你的。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根须行者是什么?”
“用你们精灵的话说,就是‘被枯死病吞噬后活过来的东西’。”铁镐站起来,表情比之前凝重了许多,“可能是动物,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它们被枯死病改造了身体,变成了纯粹的猎食机器。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不会疲倦,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一切还有生命能量的东西。”
“它们的目标是我?”莱奥问。
“是你身上的生命能量。”铁镐纠正道,“你是精灵,即使被剥夺了魔力核心,你体内的生命能量也比普通人高出几十倍。对于根须行者来说,你就像是一块发光的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莱奥沉默了几秒,“那它为什么走了?”
“因为我在你周围画了‘镇魂符文’。”铁镐指了指树干周围地面上那些他用铁镐刻出的纹路,“矮人的祖传手艺,能暂时屏蔽生命能量的外泄。但这个东西撑不了多久,最多到明天中午。”
“那明天中午之后呢?”
“明天中午之后,你要么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要么就准备好跟根须行者打一架。”铁镐收起铁镐,重新坐下,“我建议你选前者。根须行者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莱奥没有反驳。
他的魔力已经被剥夺了,这具身体的力量和速度虽然比普通人强一些,但远不及一个完整的精灵战士。跟一个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的怪物正面对抗,胜算几乎为零。
“铁镐。”莱奥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矮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个变量。”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在这片废土上,所有人都已经认命了。枯木教派的那帮疯子认命了,拾荒者们认命了,就连老家伙那种活了几百年的怪物也认命了。所有人都觉得无魔之灾是不可阻挡的,世界注定要毁灭,他们能做的只是选择一种死法。”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但你不一样。你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的,你还没有认命。你还在找答案,还在想办法活下去。你身上有某种……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的东西。”
莱奥看着这个矮人,没有说话。
“所以,帮你,就是帮我自己。”铁镐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也许你能找到我们都没找到的答案。也许你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不能。但至少,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个世界还有救。”
夜风从枯树林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莱奥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我会找到那个答案的。”他最终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铁镐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