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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30 23:19:01

第一章 转学生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的余温,照在市实验中学的红色教学楼上,把“笃学求真”四个烫金大字晒得发亮。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抱着新课本的学生。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着暑假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美甲、追了什么剧。男生们则在篮球场上已经打上了半场,仿佛要赶在正式上课前把最后一个暑假的汗都流干。

高二(7)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听说这学期要转来一个新同学?”

“男的还是女的?”

“不知道啊,老班神神秘秘的,昨天在群里只说了句‘有新成员加入’。”

“别又是那种……你们懂的,关系户。”

“咱们班还缺关系户吗?上学期那个谁,上课睡觉、考试倒数,不也好好的?”

几个女生在第三排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前后左右都听见。

靠窗的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短袖、深蓝色校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前摊着一本新发的数学课本,但她没在翻,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沈鹿溪,你暑假干嘛了?”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缓缓收回目光,安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说:“在家。”

“就……在家待了一整个暑假?”

“嗯。”

前桌女生等了两秒,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讪讪地转了回去,小声跟同桌嘀咕:“她就是这样,每次问什么都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沈鹿溪听见了,但没有任何反应。

她重新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风一吹,沙沙地响。这个城市她来了快两年了,还是不太适应——太吵了。

之前的那个城市更安静。或者说,她在的地方,都挺安静的。

“叮铃铃——”

预备铃响了。

班主任老周夹着一沓表格走进教室,地中海发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站上讲台,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同学们,新学期新气象啊。高二了,不是高一那种可以混的日子了,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是高三狗……不是,高三学生了。所以这学期,咱们要——”

话没说完,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后门。

沈鹿溪也偏了偏头。

门被推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比别人精神得多。肩膀宽、腰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符合高中生的沉稳,但嘴角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没那么冷。

“报告。”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清了。

老周推了推眼镜:“哦哦,来了啊。来来来,同学们,这是我们班这学期的新同学,陆辞。从省城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陆辞站在讲台边,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全班——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鹿溪正好也在看讲台方向。

四目相对。

只一瞬间,沈鹿溪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陆辞也收回了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没变。

“大家好,我叫陆辞。以后请多关照。”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话。

“好,你坐……”老周看了看班里的空位,“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林知意旁边。”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了,是刚才讨论转学生的那群人之一,“陆辞同学个子这么高,坐第四排会不会挡着后面啊?”

“那就……”老周犹豫了一下。

“老师,”陆辞自己开口了,“我坐最后一排就可以。”

最后一排。

靠窗的最后一排。

沈鹿溪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沈鹿溪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那个男生已经走过来了,书包放在桌上,椅子拉开,坐下。整个过程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好,同桌。”陆辞把课本摆好,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沈鹿溪终于转过来,看着这个新同桌。

近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沈鹿溪。”她说了三个字。

然后转回去了。

陆辞看着她的侧脸,安静地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前排的女生已经在小声尖叫了:“好帅啊……”

“而且好有礼貌的样子……”

“你看他坐下来那个动作,好轻啊,好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这叫家教好。省城来的嘛,家里肯定不简单。”

沈鹿溪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辞。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当然,她本来就不太记人。

老周开始讲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校规校纪、高二的课程安排,巴拉巴拉讲了快半个小时。大多数同学已经神游天外,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假装在听。

沈鹿溪一直在看窗外。

陆辞也没有记笔记,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老周,偶尔微微点头,像是在认真听。

“好,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正式上课,大家回去预习一下新课本。课代表过来拿一下课程表。”

教室瞬间乱了起来。

沈鹿溪站起来,准备离开。

“沈鹿溪。”

她停下,看向叫她的人。

是陆辞。

“咱们班食堂在哪边?”他问,表情很真诚,“第一天来,不太熟。”

沈鹿溪看了他一秒,然后说:“出教学楼右转,经过操场,第二栋楼的一楼。”

说完就走了。

陆辞看着她走出后门的背影,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她的步态很轻。

不是故意放轻的那种轻,而是……脚掌着地的顺序、重心的转移、步伐的节奏,都和别人不一样。

像猫。

或者说,像练过某种身法的人。

陆辞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有意思。

他拿起书包,也走出了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打闹的学生。他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又不太一样——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但没有人注意到。

食堂里,沈鹿溪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她吃饭很快,但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致。三分钟,盘子里干干净净。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了两年的老式按键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她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

“沈鹿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跑过来的喘息声。

沈鹿溪回头。

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圆圆的脸,眼睛很大,整个人看起来很软很甜。是她的同桌——不对,前同桌。因为陆辞来了,她被调到了第四排,沈鹿溪的斜前方。

“林知意。”沈鹿溪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不算冷。

“你怎么走这么快呀,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林知意喘着气,“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物理不太好,想找你帮我看看题。”

沈鹿溪想了想:“我晚上有事。”

“又是‘有事’啊……”林知意撅了撅嘴,但很快就笑了,“好吧好吧,那下次。对了,你觉得新来的那个陆辞怎么样?”

“不熟。”

“你真是……”林知意无奈地摇头,“什么都‘不熟’‘还行’‘随便’,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他走路没有声音。”

“啊?”

“没什么。我先走了。”

沈鹿溪转身离开,留下林知意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困惑。

“走路没有声音是什么意思啊?沈鹿溪你等等——”

沈鹿溪没有等。

她出了食堂,绕过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来到了一栋老旧的实验楼后面。

这里有一个小院子,常年没人来,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仪器。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长得快有膝盖高了。

沈鹿溪走进院子,站在中间的空地上。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喧哗声、教学楼里的打闹声、食堂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再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

再再远处,是更安静的声音——树叶落地的声音、蚂蚁爬过枯叶的声音、空气中的微尘在阳光下爆裂的声音。

她全部听得到。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

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双手缓缓抬起——不是打太极拳的那种缓慢,而是一种内劲牵引下的、行云流水般的节奏。

她开始练功。

没有人看见。

如果有人看见,他会觉得这个女生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在水里游动一样。但如果有懂行的人在场,他会发现,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某种特定的节奏上,每一个动作都暗合着天地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

更可怕的是,她脚下的水泥地面,在她每一次落脚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圈细微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震裂的。

但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

沈鹿溪练了半个小时。

收功的时候,她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她抬手擦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有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九月十五日之前,到这个地方。”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沈鹿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消息删了,手机放回口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

她转身走出院子,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里,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沈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目不斜视地从车旁边走过去。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小姐,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沈鹿溪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车窗重新升了上去。

商务车缓缓开走,汇入车流,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沈鹿溪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放学后拥挤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不会有人发现这滴水有多深。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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