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不近。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骑车十分钟。她没有自行车,每天步行往返,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永远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同一条路上。
她寄住在母亲的远房表妹家——一个她应该叫“表姨”的女人家里。表姨夫姓赵,在建材市场开了一个小门面,生意时好时坏。表姨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他们有一个儿子,赵子豪,比沈鹿溪小两岁,在市实验中学的初中部读初三。
赵家的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沈鹿溪住在阳台上——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冬天冷,夏天热,隔音几乎为零。
沈鹿溪在这里住了两年。
每个月,会有一个固定金额打到表姨的卡上,作为沈鹿溪的生活费。表姨不知道这笔钱是谁打的,只知道“上面有人安排”。她曾经试图打听过,但很快就不打听了——因为那个打电话来的人,声音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沈鹿溪推门进屋的时候,表姨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嗯。”
沈鹿溪换了鞋,走进阳台,把书包放下,然后去厨房热饭。
晚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两块红烧排骨。排骨是昨天剩的,表姨一家吃过了,给她留了两块。
她端着饭碗回到阳台,关上门,坐在床边安静地吃。
一边吃,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账本。从她十二岁开始,每一笔经手的钱,每一个项目的盈亏,每一次投资的决策逻辑,全部记录在案。
最近的一页写着:
“八月二十三日,完成。收益率17.3%。符合预期。”
没有写是什么项目,没有写涉及多少金额,只有这短短一行字,和日期。
沈鹿溪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九月二日。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十五日之前,需确认。”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
吃完饭,洗了碗,她回到阳台,打开台灯,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高二的课本,她在暑假就已经翻过一遍了。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九本书,每本书三百页左右,全部加起来不到三千页。
她用了三天时间看完。
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道例题,每一个注释,全部记在脑子里。
现在翻开课本,每一页的内容都像高清照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浮现,甚至连页脚那个小小的印刷厂标记她都能想起来。
这不是天赋,或者说,不完全是。
过目不忘是天生的,但把这种能力训练到极致,是她从三岁开始就被要求做的事情。
沈鹿溪花了二十分钟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关灯,躺下。
阳台的窗户没有装窗帘,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斑。
她看着那个亮斑,没有想任何事情。
三秒后,她睡着了。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想,三秒内就能入睡。这是一种自我催眠的技巧,沈家祖传的心法之一。
夜很长。
但对沈鹿溪来说,只是闭眼和睁眼之间的一瞬。
第二天早上,沈鹿溪六点整醒来。
她用了十分钟洗漱、换衣服,用了五分钟吃完表姨留在桌上的白粥和咸菜,六点十五分准时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六点四十五分。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沈鹿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继续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比昨天又黄了一点。
七点十分,林知意来了。
“沈鹿溪!你今天来得好早啊!”林知意背着粉色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凑过来,“你吃早饭了吗?我妈今天做了鸡蛋饼,多带了一份,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张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饼,金黄色的,上面撒了芝麻和葱花。
沈鹿溪看着她,顿了一下。
“不用了,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嘛!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林知意不由分说地把鸡蛋饼塞到她手里,“拿着拿着,就当帮我分担,我妈每次做都做太多,我吃不完浪费。”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蛋饼,没有再推辞。
“谢谢。”她说。
两个字。
林知意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咱们是同桌嘛——不对,前同桌。但你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找我啊,我就在你前面,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沈鹿溪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是在笑。
七点三十分,早读铃响。
老周走进教室,身后跟着语文老师——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王,外号“灭绝”,因为她的课从来没有人敢睡觉。
“把课本翻到第三课,《劝学》。先齐读一遍。”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全班五十多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不算整齐,但声势浩大。
沈鹿溪没有张嘴。
她的嘴唇闭着,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字,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情。
九月十五日。
那个地址。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发消息的人她知道——是沈家的大管家,从她爷爷那辈起就在沈家做事,忠心耿耿,但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他说“到这个地方”,她就必须到。
没有商量的余地。
至少在十八岁之前没有。
“沈鹿溪。”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她偏头。
陆辞正看着她,手里拿着课本,嘴唇刚才应该也在跟着读。他的目光落在她闭着的嘴上,然后移到她的眼睛。
“你怎么不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嗓子不舒服。”沈鹿溪说。
“哦。”陆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普通的一瞥,而是那种带着观察意味的、审视的目光。
沈鹿溪感觉到了,但没有反应。
语文课结束后,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刘,三十出头,退伍军人,肌肉结实得像一座小山。他吹了声哨子,把全班男生女生集合在操场上。
“今天测八百米,女生先跑,男生做引体向上。”
话音刚落,一片哀嚎。
“老师,开学第二天就测八百?”
“我暑假一步都没跑过啊——”
“老师我生理期——”
刘老师面无表情:“生理期的在旁边走圈,其他人都给我上跑道。”
女生们磨磨蹭蹭地走上跑道,有的在系鞋带,有的在互相打气,有的已经一脸生无可恋。
沈鹿溪也在其中。
她站在最外道,低着头,看起来和旁边那些不情不愿的女生没什么区别。
“各就各位——预备——”
哨声响起。
女生们冲了出去。
沈鹿溪没有冲。
她跑得很慢,比大多数人都慢,很快就落在了最后面。她的步子不大,呼吸平稳,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看起来不像在跑步,更像是在——散步。
“沈鹿溪!加油啊!”林知意跑在第一梯队,回头喊了一声。
沈鹿溪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第一圈,她最后一个。
第二圈,她还是最后一个。
刘老师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目光在跑道上扫来扫去。他的视线在沈鹿溪身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有些学生就是不爱运动,跑得慢也正常。
第三圈。
大部分女生已经跑完了,三三两两地瘫在草坪上喘气。林知意跑了第三名,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喝水。
跑道上只剩下沈鹿溪一个人。
她还有最后二百米。
“快跑啊!就剩你了!”有男生在起哄。
沈鹿溪加快了速度——说是加快,其实也只是从走变成了慢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她身后,有一个女生——是隔壁班也在上体育课的——从弯道冲出来,速度很快,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
“小心——”
话音未落,那个女生已经撞上来了。
准确地说,是差一点撞上。
沈鹿溪的身体在那个女生的肩膀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间,向右侧移了半步。
半步,不到三十厘米。
但就是这三十厘米,让她和那个女生之间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时间差。那个女生擦着她的校服冲过去,惯性让她往前踉跄了两步,但沈鹿溪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了出去,轻轻在那个女生的腰侧带了一下。
那个女生稳住了。
没有摔倒,没有受伤,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生停下来,连连道歉。
沈鹿溪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但看台上的刘老师,眼睛眯了一下。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女生的速度不慢,撞上去的话,两个人都得摔。但沈鹿溪那个闪避的动作,时机、幅度、力度,都太精准了。
不是巧合。
是训练过的身体反应。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鹿溪闪避的时候,她的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不是跳开的,是“滑”开的——像冰面上的一颗石子,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
刘老师当过兵,在部队里见过类似的步法。
那是练过格斗的人才有的东西。
“沈鹿溪。”他喊了一声。
沈鹿溪停下来,看着他。
“你跑完了吗?”
“跑完了。”沈鹿溪说。她刚才在闪避之后顺势跑完了最后二百米,成绩是四分五十秒,全班倒数第一。
刘老师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练过什么运动吗?”
沈鹿溪想了想:“小学的时候练过一年舞蹈。”
“什么舞?”
“民族舞。”
刘老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去休息吧。”
沈鹿溪转身走向草坪。
在她身后,陆辞正坐在单杠下面喝水。他的引体向上已经做完了,二十个,标准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是满分的数量。
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从那个女生冲过来,到沈鹿溪闪避,到那个看似随意的“带”了一下的动作,他全都看到了。
他不是刘老师,不会从格斗的角度去分析。
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沈鹿溪在闪避的时候,她的重心没有任何起伏。
一般人闪避,身体会晃一下,重心会上下移动。但沈鹿溪没有。她的头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吊着。
这需要极强的核心控制力。
不是练舞蹈能练出来的。
陆辞拧上水杯的盖子,看着远处坐在草坪上、正在被林知意递水的沈鹿溪,嘴角又出现了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同桌,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放学后,沈鹿溪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藏在一个居民区的巷子里,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和带孩子的年轻父母。高中生来这里的不多,因为学校的图书馆比这里大得多,藏书也多得多。
但沈鹿溪每周会来两次。
不是因为这里的书好,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她需要定期查看的信息交换点。
她走进图书馆,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报刊阅览区。那里的报纸杂志很少有人翻,积了一层薄灰。
她走到最后一排书架,蹲下来,从最底层的缝隙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写任何字。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目标已进入本市。身份不明,目的不明。注意安全。”
沈鹿溪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走到窗边坐下,假装在看书。
她的眼睛看着书页,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目标。
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连大管家都查不到的人,要么是根本不存在的,要么是——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古武界。
沈鹿溪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来这个城市两年了,从来没有和古武界的任何人有过接触。沈家在她父母去世后全面收缩,她也被要求“隐入尘世”,直到十八岁成年礼。
但现在,有人来了。
是冲着沈家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对方是来找麻烦的,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沈鹿溪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和平常一样,不快不慢。
但她口袋里的右手,一直捏着那张纸条。
没有人注意到,那张纸条在她指间变成了碎片,又被内劲震成了粉末,从她的口袋里无声地洒落,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