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实验中学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最东边,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像一座绿色的城堡。
图书馆不大,藏书大概五万册左右,对于一所市级中学来说算是中等水平。但这里有一个好处——人少。大多数学生更愿意去操场、去食堂、去奶茶店,来图书馆的要么是真爱学习的书呆子,要么是来约会的早恋情侣,要么是来蹭空调的。
沈鹿溪属于第四种:她是来看书的。
但不是看课内书。
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那个位置靠窗,正对着操场,视野很好,但来的人很少——因为要爬三层楼,大多数人懒得上来。
她坐在那里,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
不是一本接一本地看,而是一本一本地翻。
翻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像在看,更像在拍照——每页停留三到五秒,然后翻过去。一本三百页的书,她二十分钟就能“看完”。
图书管理员王阿姨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反正这个女生每次都会把书放回原位,从不折页,从不乱画,比那些把书翻得哗哗响、看完随便一扔的学生强多了。
今天又是周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鹿溪照例出现在图书馆三楼。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国富论》——亚当·斯密的那本,七百多页,经济学经典。不是高中生的必读书目,甚至不是高中图书馆该有的书,但这里偏偏有一本,还是老翻译版本,纸张已经发黄了。
她翻到第一章,开始看。
三秒一页。
五秒一页。
她的眼睛在页面上快速移动,不是逐字阅读,而是整段整段地“扫”。每个段落的第一个词和最后一个词,关键数据,核心论点——这些信息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自动跳进她的脑子里。
不需要刻意去记。
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了。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能力,但真正把它变成一种可用的工具,是她七岁那年被爷爷关在书房里背完整本《资治通鉴》之后的事。
“看完了?”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鹿溪抬起头。
陆辞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看着她。
沈鹿溪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
“我没有跟踪你,”陆辞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我只是也喜欢来这里。三楼安静,适合做题。”
沈鹿溪垂下眼睛,继续翻书。
“你翻书的速度很快。”陆辞又说。
“嗯。”
“你看进去了吗?”
沈鹿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国富论》合上,站起来,走向书架,换了一本——这次是《乌合之众》,大众心理学。
她坐回原位,继续翻。
陆辞看着她翻完了整本《乌合之众》,又去换了一本《梦的解析》,然后又换了《自私的基因》,然后又换了《时间简史》。
四本书,加起来一千多页。
她用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陆辞的数学题集做了不到十道题,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而是一边做题一边用余光观察。他注意到沈鹿溪翻完一本书之后,偶尔会闭上眼睛几秒钟,然后再睁开,再去拿下一本。
像是在做某种归档。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在看书,还是在查东西?”
沈鹿溪停下翻书的手,看了他一眼。
“都有。”她说。
“那你能记住多少?”
沈鹿溪想了想,说了一个让陆辞愣了一下的话:“你随便问。”
陆辞挑了挑眉,拿起那本《国富论》,随手翻到一页:“第五章,第一段,写了什么?”
沈鹿溪几乎没有思考:“‘在资本积累和土地私有之前,获取各种物品所需的劳动量的比例,似乎是给这些物品交换价值的唯一标准。’——第二十七页,第三行到第五行。”
陆辞翻到第二十七页,看了三秒。
一字不差。
他又翻到《乌合之众》的第一百二十三页:“第三段?”
“‘群体在智力上总是低于孤立的个人,但从情感及其激发的行动来看,群体可以比个人表现得更好或更差。’——第一百二十三页,第八行到第十一行。”
一字不差。
陆辞放下书,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
“你什么都能记住?”他问。
“看过的就能。”沈鹿溪说。
“所有的?”
“所有的。”
陆辞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你不觉得累吗?”
沈鹿溪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不是“你怎么做到的”,不是“你是不是天才”,而是“你不觉得累吗”。
她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神情。
“习惯了。”沈鹿溪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下一本书。
陆辞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做下一道题。
但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鹿溪,过目不忘。”
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问这个能力是不是真的,他已经验证了。他问的是——一个有过目不忘能力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地级市的普通中学里?
她的英语口语是纯正的美音,不是教材上那种中式发音。
她的数学草稿纸上写的是微积分符号,不是高二的内容。
她翻《国富论》的时候,在某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讲的是“看不见的手”——经济学史上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如果她只是随便翻翻,不会在那里停留。
她懂经济学。
不是高中课本上的那种懂,是真正的、系统性的懂。
陆辞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她到底是谁?”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
放学后,沈鹿溪走出校门的时候,又看到了那辆黑色商务车。
这次停在对面马路边,车窗还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她走过马路,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小姐。”
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沈家的大管家,姓韩,全名韩伯安。五十七岁,在沈家服务了三十八年,从沈鹿溪的爷爷那一辈就在了。
“韩伯。”沈鹿溪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九月十五日的事,需要您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信物。沈家的家主信物。”
沈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家主信物。
那是一枚玉扳指,沈家世代相传,上一任佩戴者是她的父亲。父亲去世后,那枚扳指和她的父母一起消失了——或者说,被埋在了他们身边。
“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沈鹿溪的声音很平。
“情况有变。”韩伯安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有人提前行动了。九月十五日的会面,可能不只是仪式。”
沈鹿溪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周围是放学的人流,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和一辆黑色商务车之间的简短对话。
“谁?”
“暂时查不到。但对方的行动模式很熟悉。”韩伯安顿了一下,“像是古武界的手法。”
沈鹿溪闭上眼睛。
古武界。
和她之前收到的纸条上的信息对上了。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睛,“十五日之前,我会准备好。”
“小姐——”
“还有事?”
韩伯安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鹿溪真正停下来的话:
“您母亲的事,有新的进展。”
沈鹿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的母亲,沈家第36代家主的妻子,十二年前和她的丈夫一起“意外”死于一场车祸。
但沈鹿溪从来不相信那是意外。
“什么进展?”
“当年的车辆检测报告,有一页被替换过。我们找到了原版。”
“上面写了什么?”
韩伯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沈鹿溪后背微微发凉的话:
“刹车失灵不是事故原因。事故的原因是——有人在车上装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很古老的机关。”韩伯安的声音很低,“古武界的东西。不属于现代技术,所以当年的检测报告没有发现异常。”
沈鹿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把原版报告发到我邮箱。”她说。
“已经发了。”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小姐注意安全。”
车窗升了上去,商务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沈鹿溪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她知道那是邮件到了。
回到赵家的时候,表姨一家正在吃晚饭。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表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嚼着排骨。
“图书馆看书了。”沈鹿溪说。
“哦。吃了没?锅里有剩饭。”
“吃过了。”
沈鹿溪走进阳台,关上门,把书包放下。
她没有开灯,直接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着她的脸。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韩伯安的个人邮箱。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那是当年事故发生的日期。
沈鹿溪点开。
手机屏幕小,PDF的字也小,但她不需要放大。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一页一页地扫过那份车辆检测报告。
大部分内容和她之前看过的版本一样——车辆型号、检测时间、检测人员签名、各项指标数据。
但有一页不一样。
原来的版本里,这一页写的是“制动系统检测结果:正常”。
而这一页写的是:
“制动系统检测结果:异常。发现非标准部件。部件材质不详,疑似人为加装。建议进一步检测。”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扫描进去的,笔迹很潦草:
“这不是刹车的问题。这是机关。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
沈鹿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机关。
古武界的机关术,和沈家的古武传承同源,但属于不同的分支。沈家主修内家拳和身法,机关术是另一个家族——欧阳家的专长。
欧阳家。
沈鹿溪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她三岁的时候,爷爷带她去参加过一个古武界的聚会。在那里她见过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姓欧阳,好像是欧阳家的小公子。
那天大人们在喝茶聊天,她和那个男孩在院子里玩。男孩拿了一个木头做的小机关给她看——轻轻一按,木头小鸟就会拍翅膀。
她觉得挺好玩,就多看了两眼。
后来她把这个机关的结构记了下来,回家后用纸折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爷爷看到了,脸色变了。
“谁教你的?”
“欧阳家的哥哥给我看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以后离欧阳家的人远一点。”
沈鹿溪当时不懂为什么。
现在,十四年后,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九月十五日。
还有十二天。
到时候,一切都会有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