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数学课
第二天早上,沈鹿溪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瓶牛奶。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盒装奶,而是一个玻璃瓶装的鲜牛奶,瓶口用锡纸封着,外面还绑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拿起牛奶,看了看四周。
林知意正趴在桌上补昨晚的作业,陆辞还没来。前排的几个女生在聊八卦,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把牛奶放下,没有动。
陆辞踩着早读铃走进教室。他今天换了一双新球鞋,白色的,很干净。走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瓶牛奶,又看了一眼沈鹿溪。
“你不喝吗?”他问。
沈鹿溪转头看着他。
“你放的?”
“嗯。早上路过奶站买的,多买了一瓶。”
沈鹿溪看着他,眼神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不喝牛奶。”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陆辞笑了笑,没有追问,把那瓶牛奶拿回来,放到自己桌上。“那我留着自己喝。”
沈鹿溪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她在想一个问题:陆辞为什么要给她买牛奶?
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一瓶牛奶没多少钱。而是因为,在沈鹿溪的经验里,无缘无故对她好的人,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有所求。
她观察过陆辞。
他的校服是买的,不是学校统一发的——因为他身上的那一件,面料比学校发的要好,领口的标也不是学校的。他的手表是瑞士的一个小众品牌,不贵,但普通人不会买,因为国内没有专柜。他的英语口语是标准的英音,不是学校里教的美音。
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陆辞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一个非普通家庭的孩子,转学到一所普通地级市的普通中学,坐在一个普通女生的旁边,还给她买牛奶。
沈鹿溪觉得这里面有事。
但她没有问。
因为如果他想说,他会说。如果他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数学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砸睡觉的学生,准头极好,人称“方一炮”。
他今天讲的是函数的单调性。
“设函数f(x)的定义域为I,如果对于定义域I内某个区间D上的任意两个自变量的值x₁、x₂,当x₁<x₂时,都有f(x₁)<f(x₂),那么就说函数f(x)在区间D上是增函数……”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写得飞快,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大部分学生在下面奋笔疾书地抄笔记,少数几个在打瞌睡,还有一两个在偷偷玩手机。
沈鹿溪没有抄笔记。
她的课本翻开到那一页,压在本子下面。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干干净净。
方老师写完了板书,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道例题,谁来解?”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辞。”
方老师直接点了名,因为他注意到了这个新同学——上课坐得笔直,目光一直跟着黑板,不玩手机不打瞌睡,在一群歪七扭八的学生里显得格外扎眼。
陆辞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的解题过程写得很简洁,但每一步都很清晰。从已知条件到推导过程,再到最后的结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步骤,也没有涂改。
方老师看着他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但最后一步,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陆辞侧了侧头:“您说的是导数的思路?”
方老师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你学过导数?”
“高一的时候自学了一点。”
“很好。那你用导数的方法再做一遍。”
陆辞把刚才的答案擦掉,重新写。这次更快,只用了三步就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知意转过头来,对着沈鹿溪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你这个同桌好厉害啊。”
沈鹿溪没说话。
方老师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陆辞同学做得很好。大家要向他学习,高一就把导数自学完了,这就是超前学习意识。”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教室,最后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沈鹿溪。”
沈鹿溪抬起头。
“你也上来做一遍。”
沈鹿溪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她没有马上写,而是先看了一遍陆辞写的两种解法,然后拿起粉笔。
她写的比陆辞还快。
不是直接写答案,而是写了一种陆辞和方老师都没有提到的方法。
她没有用函数的单调性定义,没有用导数,而是用一种——函数构造法。
她把原题中的函数重新构造了一下,转化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形式,然后只用了一行推导,就得出了结论。
整个解题过程,只有四行。
方老师看着黑板上那四行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
“这是……函数构造法?”他转过头看着沈鹿溪,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沈鹿溪说:“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
“什么书?”
“不记得了。”
方老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全班说:“沈鹿溪同学用的这个方法,是数学竞赛中常用的技巧。它的思路是……”
他开始讲解沈鹿溪的解法,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兴奋。
“你们看,这个构造的巧妙之处在于——它避开了单调性的繁琐证明,直接从函数的形式入手。这需要对函数的本质有很深的理解。”
他讲完之后,又看了沈鹿溪一眼。
“沈鹿溪同学,你的数学成绩一直是在中游徘徊,但你这个解题思路,不像是中游水平的学生能有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沈鹿溪。
她站在黑板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有点歪,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暑假的时候多看了几本书。”她说。
方老师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坐吧。”
沈鹿溪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陆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转头。
但她听到陆辞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能听见:
“函数构造法是大学数学系的内容。高中课本上没有。”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转头。
方老师继续讲课,讲得很投入,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沈鹿溪看着黑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刚才那个解法,不应该写的。
她习惯了用最简洁、最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这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思维方式。效率第一,多余的步骤都是浪费。
但在一个普通的高中数学课上,用大学数学系的解题方法,本身就是一种“多余”。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要藏得再深一点。
下课铃响。
方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方老师一走,林知意就转过来了。
“沈鹿溪!你刚才那个解法也太厉害了吧!方老师都惊了!”
沈鹿溪说:“碰巧看到了类似的方法。”
“碰巧?你每次都碰巧?”林知意歪着头看她,“上次英语考试你阅读理解全对,你说碰巧。上上次物理小测你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你也说碰巧。这次又是碰巧?”
沈鹿溪没说话。
林知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在藏拙?”
沈鹿溪微微抬了抬眉毛。
“藏拙”这个词,从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
“你从哪里学的这个词?”沈鹿溪问。
林知意眨了眨眼睛:“我妈老说。她说有些人就是故意装傻,不显山露水,这叫藏拙。”她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那种人?”
沈鹿溪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沉默了一秒。
“不是。”她说。
“真的?”
“真的。我就是记性好一点。”
林知意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信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一个普通高中生有什么好藏的。
“好吧好吧,反正你是我的前同桌,不管你藏不藏,你都是最棒的。”林知意拍了拍她的手,转回去了。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笔记本。
林知意是个好姑娘。太好的那种,好到让人不忍心骗她。
但沈鹿溪没有别的选择。
在她十八岁之前,在她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之前,她必须“不显山露水”。
这是爷爷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你要为父母报仇”,不是“你要振兴沈家”,而是——
“藏好了。不到时候,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沈鹿溪一直记得这句话。
记了六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鹿溪又去了图书馆。
但这次她没有直接上三楼。
她在一楼的书架间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贴在了一楼角落的墙壁上。
金属片很薄,不到一厘米见方,颜色和墙壁几乎一样,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这是一个窃听器。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震动感应器”。古武界的叫法更古老——“地听”。
原理很简单:它能感应到墙壁另一侧房间里的震动,包括人说话的声音、走路的脚步、甚至心跳。
沈鹿溪把它贴在那里,是因为她前几天发现了一件事:图书馆一楼的东侧,有一间上锁的房间,门上写着“设备间”,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桌椅和书架。
那不是设备间。
那是一个秘密的集会点。
她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的——那天她在三楼看书,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轻,步幅很稳,节奏一致。
是练过武的人。
在这个城市里,练过武的人不多。但在这个图书馆的“设备间”里,至少有五个。
沈鹿溪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她收到“目标已进入本市”的警告之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异常都值得关注。
她把金属片贴好,然后若无其事地上了三楼。
三楼的角落里,陆辞已经在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看到沈鹿溪上来,他抬了抬头,笑了一下。
“你今天来晚了。”
“在楼下多看了两本书。”沈鹿溪说。
陆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沈鹿溪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经济学原理》,坐到她习惯的那个位置,开始翻。
但她没有真的在看。
她的耳朵在听。
“地听”的原理很简单,但效果很惊人。那个金属片把墙壁另一侧房间里的震动转化为电磁信号,发射到她的手机里。她的手机经过改装,可以接收这种信号。
她不需要把手机拿出来。她的耳蜗里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接收器——也是沈家的东西,古武界的“听风”。
她翻着书页,耳朵里传来一楼那个房间的声音。
先是脚步声。五个人的,轻重不一,但都很轻。然后是椅子拉动的声音。然后是——
“确认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
“确认了。她在实验中学。”
第二个人的声音,年轻一些,语速很快。
“身份?”
“还在查。表面资料很干净,普通学生,成绩中游,父母双亡,寄住在亲戚家。”
“表面资料?”第一个男人冷笑了一声,“沈家的女儿,表面资料当然干净。”
沈鹿溪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沈家的女儿。
他们在说她。
“找到她之后呢?”第三个人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阴恻恻的调子。
“家主说了,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等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沈家的成年礼。到时候她会自己出来。我们只需要等着。”
“等她出来之后呢?”
沉默了几秒。
然后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更冷:
“带回去。活的。死了就没用了。”
沈鹿溪翻了一页书。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做一件事:计算。
从图书馆到校门口的距离:三百米。
从校门口到赵家的距离:两公里。
从赵家到最近的派出所:一公里。
她书包里的“工具”:三样,够用。
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更多的信息。
“九月十五日,在哪里?”
“还没定。等通知。”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盯着她。每天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全部记下来。”
“她身边的同学呢?”
“也盯。特别是她那个新同桌,从省城来的那个。查过了吗?”
“查了。陆辞,十七岁,从省城一中转过来的。父亲陆远舟,是——”
“是谁?”
“……省城陆家的人。”
短暂的沉默。
“陆家?”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忌惮,“那个陆家?”
“对。就是那个陆家。”
“……沈家和陆家,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
“不知道。但那个陆辞转学的时间,和沈家女儿进这所学校的时间,差了将近两年。应该不是刻意安排的。”
“继续查。”
“是。”
脚步声。椅子拉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沈鹿溪翻完了《经济学原理》的最后一页,合上书,站起来。
“你走这么早?”陆辞抬起头。
“嗯。今天有事。”
沈鹿溪把书放回书架,走到楼梯口。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正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
陆家。
省城陆家。
她听说过这个家族。不是古武界的,但比古武界更不好惹——他们是做军工的,和军方有很深的关系。
一个陆家的儿子,坐在她旁边,给她买牛奶。
沈鹿溪收回目光,走下楼梯。
她经过一楼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间“设备间”。
门关着,和之前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走出图书馆,走向校门口。
操场上,校篮球队正在训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队员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很热闹。
沈鹿溪穿过操场。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学生之间的那种随便一瞥,而是带着目的的、持续的注视。
她没有回头,没有改变步速,没有任何反应。
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沈家的一种暗号,意思是“发现了”。
那道目光跟着她,一直到她走出校门。
沈鹿溪走进人群,拐了一个弯,在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下面站定。
三秒后,那道目光消失了。
她继续走。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了一个菜市场,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半斤瘦肉。
付钱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卖菜的大妈。
大妈找了她三块五。
沈鹿溪把钱揣进口袋,提着菜继续走。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放学后帮家里买菜。
没有人会多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