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沈鹿溪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早上六点十五分出⻔，六点四十五分到校。早读，上课，午休，下午的课，自习课去图书馆，放学后买菜回家。每一件事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一模一样，没有偏差。
但她的“听⻛”里，每天都会收到新的信息。
那些人没有离开这个城市。他们住在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轮班“盯”着她。早上一个，中午换一个，下午再换一个。三个人轮换，偶尔第四个人出现，像是来送情报的。
他们不知道沈鹿溪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甚至不知道沈鹿溪有“听⻛”这种东西。
古武界的监听工具，最早是用一根空心竹管插入墙壁，利用声音的固体传导原理来偷听。后来演变成了更精巧的装置，但基本原理不变——不依赖电子信号，不产生电磁辐射，不会被任何电子监听设备检测到。
这是古武界和现代科技之间的一个盲区。
科技再发达，也检测不到一根竹管。
沈鹿溪用的那个金属片，本质上就是那根竹管的升级版。
所以那些人每天在小旅馆里讨论怎么“盯”她、怎么“查”她、怎么在九月十五日“带她回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沈鹿溪的耳朵里。
她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声音低沉的那个叫老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语速很快的那个叫阿权，负责情报收集。声音尖细的那个叫老刁，负责“技术”——也就是古武界的一些特殊手段。
她还知道了他们背后的“家主”是谁。
欧阳家的人。
但不是欧阳家的现任家主——现任家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可能亲自来抓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的是欧阳家的一个旁支，家主是欧阳烈的弟弟，欧阳锋。
沈鹿溪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冷。
欧阳锋。
她父亲出事之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沈鹿溪照例去了图书馆三楼。她走到那个角落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了。
“你今天来得早。”沈鹿溪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陆辞说话。
陆辞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很快就被那抹惯常的笑意覆盖了。
“嗯，下午没课，就早点来了。”
沈鹿溪在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博弈论导论》。不是图书馆的书，是她自己带的。
陆辞看了一眼封面，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一个做物理题，一个看博弈论。
窗外的梧桐树在⻛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辞忽然开口了。
“沈鹿溪。”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辞放下笔，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带笑的样子。
“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成绩，为什么每次都故意考中游？”
沈鹿溪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故意。”她说。
“你的英语作文，”陆辞说，“上周的测验，你的作文得了18分，满分25。但我看过你的答题卡，你的词汇量、语法、句式，都远超高中水平。你写的那篇作文，如果你愿意，可以写到23分以上。但你故意用了最简单的词、最简单的句式，甚至还故意写错了一个拼写。”
沈鹿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因为那个拼写错误。”陆辞说，“你写的是‘recieve’，但你在其他地方用过‘receive’这个词，拼的是对的。你不可能不会拼这个词，所以你是故意的。”
沈鹿溪沉默了两秒。
“你很注意观察。”她说。
“我是你的同桌。”陆辞说，“而且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沈鹿溪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陆辞没有停。
“还有上次数学课，你用函数构造法解那道题。你说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但我查过了，高中阶段没有任何一本教材或参考书会讲函数构造法。大学数学系的教材里才有。而大学数学系的教材，不会出现在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书架上。”
沈鹿溪翻了一页书。
“所以你到底是哪里看到的？”陆辞问。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着她回答的注视。
“我自学的。”沈鹿溪说。
“自学大学数学？”
“嗯。”
“为什么？”
沈鹿溪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因为高中的数学太简单了，无聊。”
陆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里带着光。
“我也觉得。”他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陆辞说“我也觉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附和，更像是——他也确实这么觉得。
一个从省城转来的学生，觉得高中数学太简单。
一个父亲是军工企业大佬的富家子弟，坐在一个普通地级市的普通中学里，做物理竞赛题。
沈鹿溪把这些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她没有问陆辞为什么转学，就像陆辞没有问她为什么藏拙。
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秘密，不问，不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
这种默契，在某种意义上，比任何语言都更亲密。
放学后，沈鹿溪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的那个菜市场。
不是因为要买菜，而是因为老廖他们住的小旅馆，就在菜市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她想知道更多。
关于欧阳家，关于九月十五日，关于她父母的死。
“听⻛”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但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有时候，这些非语言的信息比语言本身更重要。
沈鹿溪走进菜市场，在卖豆腐的摊位前停下来。
“阿姨，来两块豆腐。”
“好嘞。”
她接过装豆腐的塑料袋，付了钱，然后绕到菜市场后面。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四层楼房，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小旅馆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平安旅社”。
沈鹿溪没有靠近。
她走到巷子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然后站在小卖部的遮阳棚下面，拧开瓶盖，慢慢地喝。
她的目光没有直接看向那家旅馆，而是用余光观察。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站在旅馆⻔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老廖。
她在“听⻛”里听过他的声音几百次了，但今天是第一次⻅到他本人。
他的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脖子粗，站姿很稳——重心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或防守的站姿。
练过武的人。
沈鹿溪喝完水，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她走过巷口的时候，老廖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老廖没有认出她。
在那些照片和资料里，沈鹿溪穿的是校服，扎的是马尾，正脸对着镜头。而现在的她，穿着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起来，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部分脸，手里提着一袋豆腐，看起来就是一个来菜市场买菜的普通女孩。
普通到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沈鹿溪走出巷子，拐了个弯，消失在人流里。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多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往赵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口，不是韩伯安的那辆，而是一辆本地牌照的大众。
沈鹿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车旁边走过去。
车窗没有摇下来，里面没有人。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车的前挡⻛玻璃下面，放着一张临时停⻋证，上面写的是“市政府大院”。
市政府。
沈鹿溪把这件事记下了，但没有多想。
这个城市虽然不大，但市政府的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
她走进小区，上了楼。
赵家的⻔没有锁，她推⻔进去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不是表姨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嫂子，这事你得想想办法。子豪的成绩要是上不了高中，那就完了。”
沈鹿溪换了鞋，走进客厅。
表姨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少，看起来像是做小生意的。旁边坐着赵子豪——表姨的儿子，十五岁，胖墩墩的，低着头玩手机。
“哟，小溪回来了。”表姨看了她一眼，“这是子豪的舅舅，你叫舅就行。”
沈鹿溪叫了一声“舅”，然后走进阳台，关上⻔。
她把豆腐放进书桌下面的小冰箱里，然后坐在床边。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嫂子，我打听了，市一中有一个借读名额，但要交八万块钱。我这凑了五万，还差三万。你看你能不能——”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表姨的声音带着为难，“你姐每个月就那点工资，我在超市也就三千多，你姐夫那个店你也知道，今年一直在亏。”
“那子豪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去上职高吧？”
“我再想想办法。”
沉默了几秒。
“对了，嫂子，”那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住你们家那个小姑娘，她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每个月不是有人给你们打钱？”
“那是她的生活费，不能动的。”
“我又不是让你动她的钱。我是说，能不能跟她家里说说，借一点？三万块钱，对他们那种家庭来说不算什么吧。”
“不行。”表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决，“她的事你别打听，也别跟任何人说。那家人……不是我们能惹的。”
“有那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严重。”表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回我多问了一句，打电话那个人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女士，做好自己的事，不要问不该问的。’你知道那个语气吗？不凶，但听得人后背发凉。”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再想办法。”
沈鹿溪坐在阳台上，把这些对话全部听进去了。
她没有觉得感动，也没有觉得愧疚。
她对赵家没有什么感情——不是恨，不是冷漠，就是一种客观的、近乎冷淡的观察。表姨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差，管吃管住，但不会多给一分关心。赵子豪对她视若无睹，偶尔叫一声“姐”，大多数时候当她是空气。
这种关系，对她来说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的羁绊。
因为她迟早要离开。
沈鹿溪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九月十五日，欧阳家。目的不明，但大概率与家主信物有关。”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父母死因：欧阳家。机关术。待确认。”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压在最下面。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今天是她来到这个城市的第732天。
还有12天，到九月十五日。
还有大约800天，到她十八岁。
时间过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斑。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