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苏棠知道这个事件,不是因为监狱里有钟——她已经三年没看过钟了。她能准确判断时间,是因为每天凌晨四点,三号牢房的老鼠会准时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同一路线爬到她的铺位下方。
今天是例外。
老鼠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
铁门打开的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和这三年来每一天一样——淡漠、例行公事。
“苏棠,释放手续办完了。”
苏棠从铺位上站起来。她身上穿着三年前进来时的那件灰色风衣,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她没有其他衣服可以换。
管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出去之后,别再回来了。”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年的监狱生活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沉默比争辩更有力量。三年前,她可以在法庭上滔滔不绝三小时不带停顿,可以把对方律师驳得体无完肤,可以让证人自相矛盾到崩溃大哭。那些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本事。
现在她学会了闭嘴。
走廊很长,从牢房到监狱大门,要经过四道铁门,每一道打开时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苏棠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她的腿在第二年被打断过一次——狱中的“意外”——虽然接上了,但阴天下雨时会疼。
今天就在下雨。
第一道铁门后是A区监舍,住着长期刑犯。有人从铁栏杆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苏棠认出那是三号铺的老周,贩毒进来的,还有十二年。
第二道铁门后是B区,放风区。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
第三道铁门后是会见区。苏棠在这里见过两次人:一次是律师通知她上诉被驳回,一次是父亲来跟她断绝关系。
第四道铁门后,就是自由。
管教停下了脚步,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苏棠入狱时被扣押的物品:一枚银戒指、一把钥匙、一部已经停机的手机。
“清点一下。”
苏棠接过塑料袋,把戒指拿出来。
银戒指已经发黑,内侧刻着一行小字:“SY&XY 2016.8.7”——苏棠和陆砚舟的缩写,他们在一起三周年时定制的。
她试图把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指节因为三年劳作出了茧,戒指卡在关节处,怎么也推不上去。
她试了两次,放弃了,把戒指揣进口袋。
管教按下开门按钮。
铁门缓缓滑开,外面的空气裹着雨丝扑进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是雨的味道,还有——泥土、车辆尾气、远处早餐铺的油烟味。这些三年前她习以为常的味道,此刻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
她走出去。
雨比想象中大。监狱门口的水泥地被淋成深灰色,几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贴满了各种媒体的标志。苏棠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辆——三年前,就是这些媒体的记者把她的照片放上头版,标题写着“魔鬼律师”和“正义的刽子手”。
闪光灯在她迈出大门的那一刻亮起。
不是一道,是十几道。白色的光在雨中炸开,晃得苏棠眼前一片花白。她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这个动作被记者们精准捕捉,快门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苏律师!苏律师看这边!”
“苏棠,清水豪庭案你的委托人周敏跳楼身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敏的母亲说要你付出代价,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苏棠,你的律师执照被吊销,恩师顾衍之也被迫退休,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吗?”
“有传言说当年你是收了钱才做无罪辩护的,这是真的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带着刺。苏棠没有说话,低下头,用风衣的领子挡住半张脸,在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一条路。
有人扯住她的袖子,她挣开。
有人挡在她面前,她绕开。
有人把话筒戳到她脸前,她偏头躲过。
三年前,她会停下来,会面对镜头,会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滴水不漏的表达为自己辩护。她会说“每个人都有获得辩护的权利”,会说“疑罪从无是刑法的基本原则”,会说“我做的一切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那些话她现在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法律变了,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在周敏跳楼的那一刻,就再也站不住了。
她走到马路边,想拦出租车。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黑色大G。
它就停在路对面,和监狱灰暗的大门形成刺目的对比。车漆在雨中泛着冷光,引擎盖上的水珠被震落又蓄满。苏棠认得这辆车,她曾经坐过无数次副驾驶的位置,那上面有她专门放的记忆海绵腰靠。
车门开着。
不,不是开着,是有个人靠在车门边。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雨中散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苏棠停下脚步。
她不用看清那个人的脸就知道是谁。她认识这个人的站姿——微微偏左,因为右膝受过伤。她认识这个人抽烟的习惯——食指和中指夹烟的位置比别人靠下,因为大学时模仿某部电影学来的。她认识这个人站在雨中的样子——永远不撑伞,说男人撑伞不够硬朗。
陆砚舟。
三年不见,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颧骨也凸出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即使在雨中隔着一条马路,苏棠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从大G的另一侧绕过来,扯了扯陆砚舟的胳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
苏念薇。
苏棠的亲妹妹。
苏念薇比她小三岁,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们长得不像。苏棠像父亲,眉眼凌厉,骨架偏大,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好惹的气场。苏念薇像母亲,小巧玲珑,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天生就让人想要保护。
此刻苏念薇正扯着陆砚舟的胳膊,嘴巴凑近他耳边说着什么。陆砚舟没有看她,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锁在苏棠身上。
苏棠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马路,隔了三年的铁窗岁月,隔了无数个她曾经以为会打过去却永远打不出的电话,隔了一场毁掉她整个人生的官司。
三秒。
只有三秒。
陆砚舟掐灭了烟,转身拉开车门。苏念薇跟着坐进副驾驶,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苏棠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路人。
黑色大G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车灯在雨中划出两道白光。
然后它开走了。
苏棠站在路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她洗得发白的风衣上。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走不走?”
苏棠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的公寓在入狱第二年被查封了,她的银行卡里只剩下几百块钱,她的手机早就停机了,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先往前开。”
出租车驶入主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苏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城市轮廓。三年前她离开时,这条路两边还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现在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商业广场和写字楼。
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对,那部手机三年前就停机了,不可能收到任何消息。苏棠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出来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苏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关机,塞回口袋。
出租车在雨中继续前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来。苏棠透过车窗看到街角有一家还在营业的早餐铺,蒸笼冒着白气,一个母亲牵着女儿的手在买包子。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踮着脚尖够不到柜台,急得直跺脚。母亲笑着把她抱起来,她伸手接过包子,转身就跑,包子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捡,母亲笑着骂她,又重新买了一个。
苏棠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苏念薇,是三年前开庭前。苏念薇来她的办公室,给她送了一杯咖啡,说“姐,我相信你”。那是她入狱前,苏念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杯咖啡里加了东西。她在法庭上突然感到眩晕,说话开始语无伦次,法官多次警告她注意言辞。那是她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次辩护。
而那杯咖啡的检测报告,在她入狱后三个月,被人匿名寄到了检察院。
寄件人用的是一次性邮箱,查不到来源。
但苏棠知道是谁。
她只是还没有证据。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苏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司机是按照她三年前最后一次叫车的地址开的。那时候她住在这栋楼的顶层,一间能看到江景的loft公寓,是她用第一个案子的全部酬金买下的。
“多少钱?”
“三十八。”
苏棠翻了翻口袋,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她又在风衣内兜里摸了摸,摸出三个硬币,凑在一起数了数,刚好三十八块五毛。
她把钱递给司机,拉开车门。
雨已经小了一些,但风更大。苏棠站在楼门口,仰头看向顶层。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她记得那里有一整面落地窗,她最喜欢在深夜站在窗前看江面上的船影。
门禁系统还在,但她的钥匙早就被收走了。苏棠按了按顶层住户的门铃,没有反应。她又按了楼下几户,都没人应答。
凌晨五点,没人会给她开门。
苏棠在门廊下蹲下来,靠着墙壁,把风衣裹紧。
雨声在耳边变得模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刚才陆砚舟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见过一次。
三年前,在法庭上,当法官宣布富二代无罪释放的那一刻,周敏坐在旁听席上,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愤怒。
不是恨。
是失望。
比恨更让人无法承受的,是失望。
苏棠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指,在路灯下转了转。内侧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SY&XY”还是能看清。
她想起陆砚舟第一次跟她求婚,是在一个下雨天。他从法院门口跑出来,全身湿透,单膝跪在积水里,举着一枚钻戒说“嫁给我”。
她拒绝了。
她说“等我打完这个官司”。
那个官司打了三个月,她赢了,但也输了。
输掉了一切。
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苏棠站起来,把戒指重新揣进口袋,朝公交站台走去。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因为她而失去一切的人。
她的恩师。
顾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