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悬疑 > 囚笼之罪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30 23:49:00

公交车在晨光中晃晃悠悠地前行,苏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车厢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一个穿着校服打瞌睡的高中生,和她。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清水豪庭案当事人周敏跳楼身亡三周年之际,受害者母亲姜雨棠再次发声,呼吁司法部门重新调查当年辩护律师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苏棠闭上眼睛。

三年了,这个案子还在新闻里。不,应该说,这个案子从未离开过新闻。周敏死后,它从一起普通的强奸案变成了一个社会符号,一个关于“受害者有罪论”的图腾,一面插在司法耻辱柱上的旗帜。每当有类似案件发生,媒体就会把周敏的照片翻出来,把她那封遗书里最扎心的句子重新念一遍——“法律不保护受害者,那我就去找一个会保护受害者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十五楼的楼顶。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老太太下了车。高中生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司机换了首歌,是那种老掉牙的流行情歌,唱的是什么“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苏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顾衍之住在那里。三年前,在她被吊销律师执照后不久,顾衍之也被迫从法学院院长的位置上退休。媒体说他“包庇学生”“师德败坏”,学校迫于压力让他提前离岗。他的妻子早些年去世了,唯一的儿子在国外,据说很少回来。

苏棠曾试图联系他无数次,入狱前写过信,入狱后也写过,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她不知道他是不想回,还是不能回。

监狱里有个狱友叫何姐,因为杀夫进来的,判了死缓。何姐读过很多书,是苏棠在狱中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有一天夜里,何姐问她:“你出去以后,最想见谁?”

苏棠想了很久,说:“我的老师。”

何姐问:“你觉得他会愿意见你吗?”

苏棠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欠顾衍之一句对不起,以及一个真相。三年前的那个案子,顾衍之曾劝过她:“苏棠,这个案子你不要接。”她没有听。她说:“老师,这个案子我能赢。”顾衍之沉默了很久,说:“赢和正义,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当时她觉得老师在说教。

现在她觉得老师在救她。

公交车又过了三站,高中生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对苏棠说:“姑娘,到终点站了。”

苏棠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因为坐太久有些发麻。她扶着椅背慢慢走到门口,司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风衣上,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监狱留下的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说。

苏棠说了声“谢谢”,下了车。

城东这片小区叫“安平里”,名字听着安详,实际上又旧又破。楼房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一楼的很多窗户装了防盗网,生锈的栏杆上晾着被单和拖把。

顾衍之住在七号楼三单元五楼,没有电梯。

苏棠站在楼底下,仰头看向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垂下来。

楼道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苏棠拉开铁丝,走了进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油烟和消毒水的气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搬家的,一层叠着一层,像墙长了牛皮癣。声控灯有几层是坏的,苏棠摸着扶手上楼,手上的灰尘蹭了一掌。

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三年前她可以一口气爬十层楼不带喘的。监狱里的生活让她的体能大不如前,不是变弱了,而是变“钝”了。她的身体还年轻,但灵魂好像老了十岁。

501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报纸和几封广告信。苏棠蹲下来翻了翻,报纸的日期是三天前的,广告信上的收件人写着“顾衍之”。

她直起身,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敲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脚步声很慢,每一步之间都隔着好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暗红色的防盗链绷得笔直。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谁?”

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气若游丝的质感。但苏棠还是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听过这个声音在课堂上讲刑法的精神,在法庭上为她做辩护,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安慰她说“别怕,有老师在”。

“老师,是我。”苏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棠。”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防盗链哗啦一声被取下,门从里面被拉开。

苏棠看到了顾衍之。

她几乎认不出他。

三年前,顾衍之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腰板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在法学院的讲台上可以连续讲四个小时不带喝水。他是刑法学界的权威,门生遍布全国,最高院都有他的学生。

现在站在苏棠面前的,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深深凹陷的皮肤。裤子是深蓝色的棉裤,裤腿太长,在脚面上堆成一团。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而且很久没有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枯草。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但他的眼睛——

苏棠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这双眼睛。在梦里,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恨铁不成钢,但从来没有过责备。即使在最糟糕的梦里,他的眼神也是温和的。

此刻这双眼睛浑浊、茫然,像蒙了一层雾。

“你……”顾衍之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

苏棠愣住了。

“老师,是我,苏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的学生,苏棠。”

顾衍之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到什么。

苏棠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光线。空气里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是那种长期不通风、加上老人身体代谢产生的特殊气味。客厅不大,沙发上的罩布皱成一团,茶几上堆着药瓶、水杯、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个相框。

苏棠拿起相框。

那是一张老照片,应该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里顾衍之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法学院的门口,左手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右手搭在一个男孩肩上。那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妻子笑得很温柔,儿子大约十五六岁,一脸不情愿地歪着头。

苏棠把相框放回去,跟在顾衍之身后进了卧室。

卧室更暗。窗帘是深色的,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灯光昏黄地照在一本翻开的书上。苏棠瞥了一眼,是顾衍之自己写的那本《刑事证据规则研究》,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顾衍之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苏棠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

“老师,您还记得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微笑。不是认出了她的那种笑,而是一种老人特有的、对着空气也能笑出来的、空洞的笑。

“我记得。”他说。

苏棠的心猛地一跳。

“我记得我有个学生,”顾衍之慢慢地说,“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但她太想赢了。我跟她说,赢不是最重要的,她不信。”

苏棠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现在在哪?”顾衍之问。

“……她在这里。”苏棠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像纸一样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就在这里,老师。”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苏棠握着他的手。他的表情很困惑,像一个解不开数学题的孩子。他伸出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苏棠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质地。

“你的头发比她的长。”他说。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滴在顾衍之的手背上。顾衍之低头看着那些水滴,好像不明白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老师,”苏棠哽咽着说,“对不起。”

顾衍之没有反应。

“对不起,我不该接那个案子。我不该不听您的话。我不该……为了赢,把什么都丢了。”

顾衍之还是看着她,目光茫然。

苏棠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她不是来哭的。她来找顾衍之,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她需要知道,当年那个案子里,顾衍之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不是怀疑他。

她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老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您还记得清水豪庭的案子吗?”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短暂,短到苏棠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是律师,她训练过自己的观察力。她看到了——在她说出“清水豪庭”四个字的时候,顾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然后那片茫然又盖了上来,像潮水覆盖沙滩上的脚印。

“什么?”他问,“你说什么?”

苏棠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清水豪庭,”她重复了一遍,“周敏的案子。我辩护的那个案子。您让我别接的那个案子。”

顾衍之开始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不记得。”

这不是失智老人的那种“不记得”。这是有人不想记得的那种“不记得”。

苏棠在监狱里见过很多种谎言。有些人的谎言是漏洞百出的,有些人的谎言是天衣无缝的,还有些人的谎言连他们自己都信了。顾衍之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的谎言是“选择性的不记得”——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什么,但他选择假装不记得。

苏棠蹲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三年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放弃了追问。

“没关系,老师。”她说,声音很轻,“不记得就算了。”

她站起来,把顾衍之床头的书整理好,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药瓶归类放好。她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只有几根蔫了的黄瓜和半瓶过期的牛奶。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灶台上的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垢。

苏棠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用热水,因为她没找到热水器的开关。她用洗碗布一个一个地洗,洗了三遍,把锅底的垢用钢丝球擦了大半,擦不掉的那些她放弃了。

洗完之后,她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回到客厅时,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盯着里面的照片。

苏棠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儿子,”顾衍之忽然说,指了指照片里的男孩,“他在美国。很久不回来了。”

“我知道。”苏棠说。

“他怪我。”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怪我当老师的,没教好自己的学生。他觉得丢人。”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老师,不是您的错。”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把相框放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嘴里,干咽了下去。

苏棠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案子不对。”顾衍之忽然说。

这句话说得清晰、完整、没有任何含糊。和之前那个迟钝、茫然、说话断断续续的老人判若两人。

苏棠猛地转头看他。

顾衍之的眼睛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明。那不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眼睛,那是一双清醒的、锐利的、甚至带着某种痛苦的自知之明的眼睛。

“你说什么?”苏棠的声音发紧。

“我说那案子不对。”顾衍之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当年拿到的证据,不全。”

“什么证据不全?”

“所有的。”顾衍之说,“检方的证据不全,你们的证据也不全。中间少了一环。最关键的一环。”

苏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一个锁扣被打开了。

“少了什么?”

顾衍之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表情突然变了。他的眼睛开始失焦,嘴巴半张着,身体慢慢向前倾。苏棠一把扶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老师?老师!”

顾衍之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

苏棠惊慌地把他放平在沙发上,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但很平稳。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得有点慢,但还算规律。

她四处找电话,想叫救护车,在茶几下面找到一部老年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小周”。她不知道小周是谁,但此刻顾衍之的情况看起来不像急症,更像是睡着了。

或者说,像是某种药物作用下的昏睡。

苏棠看向那个药瓶。

她拿起药瓶,上面的标签写着“盐酸多奈哌齐片”,用于治疗阿尔茨海默症。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注意到药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别查了。会死。”

苏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这行字是谁写的?是顾衍之自己写的,还是别人留给他的?如果是他自己写的,那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风衣内兜里。

顾衍之还在睡。苏棠从他卧室里找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她把厨房和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她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说“老师,我是苏棠,我会再来看您”。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老人。

他蜷缩在毯子里,像一个缩小的、脆弱的、被世界遗忘的影子。

苏棠轻轻关上门。

下楼的路上,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衍之刚才说的那两句话。

“那案子不对。”

“别查了。会死。”

如果顾衍之是清醒的,那他一定知道什么。如果他不知道什么,他不会说“会死”。这个“会死”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

有人在威胁他。

或者,有人在威胁所有查这个案子的人。

苏棠走出楼道,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灰色抹布。

她站在单元门口,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开机了。

那条短信还在:“你以为你出来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通讯录——空的。三年前她存了三百多个号码,现在全没了。她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她本以为这个号码不会通了。

但电话响了三声之后,那边接了起来。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惯性的警惕。

“何姐,”苏棠说,“是我,苏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出来了?”何姐的声音有了些温度。

“今天早上。”

“好。出来了就好。”

何姐全名叫何丽华,就是狱中那个杀夫的狱友。她判了死缓,但因为狱中表现好,改成了无期。苏棠在狱中最后一年,和何姐住同一间牢房。何姐读过很多书,做过大学老师,后来嫁了一个有钱人,再后来那个有钱人开始打她,打了三年,有一天夜里她趁他睡着了,用枕头捂死了他。

何姐从不觉得她做对了。她说:“我做了错事,所以我在服刑。但我不后悔。”

苏棠一直觉得,何姐是她见过的最清醒的人。

“何姐,你之前说,有人让你给我带话。”苏棠压低了声音,“是谁?”

何姐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能听到监狱里特有的背景音——广播操的口令声,管教的口哨声,几百双鞋同时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何姐终于开口了,“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敏不是自杀。”

苏棠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何姐——”

“我只能说这么多。”何姐的声音变得急促,“苏棠,你在外面,比我在里面危险。你小心。”

电话挂断了。

苏棠站在单元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周敏不是自杀。

周敏的遗书,周敏从十五楼跳下,周敏母亲姜雨棠这三年来每一次在媒体前的哭泣——如果周敏不是自杀,那这一切算什么?

谋杀?

可法医鉴定报告写的明明是自杀。案发当天有目击者看到她独自上了顶楼。监控录像显示那段时间没有其他人进出那栋楼。

苏棠闭上了眼睛。

不对。

监控录像。

当年她看到的那段监控录像,是经过剪辑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段监控的时间只有三十秒的跳跃。当时她问过提供证据的警官,对方说“设备故障,常有的事”。她信了。她需要信,因为那段监控是证明富二代不在场的关键证据之一。

如果那段监控被人动过——

苏棠睁开眼睛,快步走向公交站。

她需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当年她不愿意见,但现在必须去见的人。

周敏的母亲。

姜雨棠。

---

苏棠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姜雨棠住在城北的一个老胡同里,离苏棠的出租屋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胡同很窄,两边是灰砖平房,墙根下长着青苔。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只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苏棠按着手机地图找到门牌号,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环是一个生锈的铁圈。

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什么东西拖着地走。

门开了。

姜雨棠比苏棠想象中老得多。

她今年应该不到六十,但看起来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不是岁月的皱纹,是痛苦刻进去的纹路。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一种长期失眠和愤怒烧红的颜色。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袖口上有几个破洞。手里拿着一根拖把,似乎正在打扫卫生。

看到苏棠的那一刻,姜雨棠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从困惑到认出,从认出到愤怒,从愤怒到几乎失控的变化过程,前后不超过两秒。

“你——”

苏棠还没来得及开口,姜雨棠手里的拖把已经挥了过来。

拖把杆打在苏棠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苏棠没有躲,也没有挡。她站在那里,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你还敢来!”姜雨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敢来我家!”

第二下打在苏棠的手臂上,她后退了半步,但依然没有躲。

第三下的时候,姜雨棠的手开始抖,拖把杆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你滚!”她吼道,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给我滚!”

苏棠没有滚。

她站在原地,看着姜雨棠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和痛苦。这恨意不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不全是冲着她来的。这是一个人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之后,找不到出口的痛苦,把所有能抓住的东西都变成靶子。

“姜阿姨,”苏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想听你说!”

“周敏不是自杀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姜雨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苏棠,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说谎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周敏不是自杀。”苏棠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有人在背后操纵了一切。包括那封遗书,包括那天的监控,包括所有人看到的‘真相’。”

姜雨棠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还没有证据。”苏棠说,“但我会找到的。”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姜雨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年前,是你帮我女儿对面的那个人脱罪的!是你让他大摇大摆走出法庭的!现在你来跟我说,我女儿不是自杀?你让我怎么信你?”

苏棠没有说话。

她看着姜雨棠的眼睛,慢慢地,膝盖弯了下去。

她跪在了姜雨棠面前。

院门口的老头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橘猫也抬起头,尾巴不摇了。

“姜阿姨,”苏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被摧毁的母亲,“三年前,我做错了。我不该接那个案子。不,不是不该接——我该接,但我该做的不是帮他脱罪,而是找到真相。我没有找到真相,因为我不想找。我只想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为了赢,把一个可能无辜的人救了,也可能把一个有罪的人放了。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查。我没有查他到底有没有侵犯周敏。我只查了证据链的漏洞,找到漏洞,打穿它,赢。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罪。”

姜雨棠的手在发抖。

“周敏跳楼那天,”苏棠继续说,“我在看二审的材料。我没有去现场。后来我看到新闻,说她从十五楼跳下来。我想,她得有多绝望,才会觉得死比活着好。而我,是让她绝望的人之一。”

“你知道我女儿跳楼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姜雨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苏棠摇了摇头。

“她说,‘妈,法律会还我公道的。’”姜雨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信你。她信那个给她做法律援助的律师。她信那个律师说的‘法律会保护你’。结果呢?结果你帮那个人脱罪了。结果法律没有保护她。”

苏棠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大海里,连一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姜雨棠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要我女儿活过来。你能让她活过来吗?”

苏棠睁开眼睛,看着姜雨棠。

“我不能。”她说,“但我会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你凭什么?”

“凭我是苏棠。”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凭我欠她一条命。”

姜雨棠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棠,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院子。

她没有关门。

苏棠跪在原地,不知道姜雨棠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姜雨棠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苏棠。

“这是三个月前,有人塞在我家门缝里的。”

苏棠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苏棠认得这个字迹。

这是周敏的字。

她在案卷里看过无数次周敏的证词笔录,上面有周敏的亲笔签名。那些字圆润、工整,带着一种学生气。这页笔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照片上的内容写着:

“今天苏律师来找我。她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你的证词有问题。’我问她哪里有问题。她说:‘你说他强迫你的时候,你的指甲里有他的皮肤组织。但你之前说你反抗了,你的手腕上有淤青。这两件事对不上。’我不知道哪里对不上。我只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苏律师说她会帮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得这次会面。

那是在开庭前一个月,她作为辩护律师会见周敏。周敏是受害者,但在这个案子里,她不是苏棠的当事人。苏棠的当事人是那个被指控强奸的富二代。按照法律规定,苏棠不能直接接触受害人,但她的助理通过某种渠道“安排”了这次会面。

她去见周敏,不是为了帮她。

是为了找到她证词里的漏洞。

苏棠闭上眼睛,那个场景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

周敏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很年轻,像一个大学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总是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苏律师,你会帮我的对吗?”她问。

苏棠当时说:“我会查清真相。”

她没有说“我会帮你”。

因为她不会。她帮的是对面的人。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苏棠睁开眼睛,声音干涩。

“不知道。”姜雨棠说,“信封里只有这张照片,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苏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又看了看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是本市的一个分局,日期是三个月前。

“您为什么没有把这个给警方?”

姜雨棠冷笑了一声。

“警方?三年前他们就说我女儿是自杀。我把这张照片拿去,他们会怎么说?会说这是假的,会说这是我自己写的,会说我在闹。”

苏棠沉默了。

她不能否认姜雨棠的话。在这个案子里,警方、检方、法院,所有公权力机关都已经给这件事盖了棺——周敏是自杀,富二代无罪,苏棠违规取证。这张照片如果出现在三年前,可能会改变什么。但现在,它只是一张来路不明的照片,任何人都可以说它是伪造的。

“姜阿姨,”苏棠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收好,“这张照片能借我吗?”

姜雨棠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

“找出是谁拍的。”苏棠说,“找出为什么三个月前有人要把这张照片给您。找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苏棠看着姜雨棠的眼睛,“我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不管那个人是谁。”

姜雨棠沉默了很久。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棠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戒指。

她把戒指放在姜雨棠手心里。

“这个押在您这里。”她说,“等我把真相带来,您再还给我。”

姜雨棠低头看着那枚发黑的银戒指,戒指内侧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能看出那是一行字母和数字。

“这是什么?”

“我最重要的东西。”苏棠说,“比我命还重要。”

姜雨棠握着那枚戒指,抬起头看着苏棠。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原谅,甚至不是理解。是一种“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所以我愿意赌一把”的那种决绝。

“好。”她说,“我等你的真相。”

苏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胡同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打开一看,是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见过顾衍之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是他让我删的监控?”

苏棠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胡同口,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送: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的回执。

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站在街边,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这个世界对她三年前的遭遇已经不感兴趣了。三年前她是头版头条,三年后她只是一个站在街边等消息的普通女人。

手机终于震了。

她低头一看。

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乱码的地址,主题是“给苏棠的信”。

她点开邮件。

内容只有一行字:

“游戏规则:每找到一块真相,你就会失去一样东西。第一块真相你已经找到了。现在,你会失去什么呢?”

邮件附了一张图片。

苏棠点开图片,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出租屋——不对,不是出租屋,是她三年前住的那间能看到江景的loft公寓。公寓已经被查封了,但照片里的人显然进去了。照片拍的是卧室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张她和陆砚舟的合影。

照片旁边放着一把剪刀。

苏棠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有人在监视她。不,不是监视,是玩弄。这个人知道她会去找顾衍之,知道她会去找姜雨棠,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这个人甚至在替她计时——她出狱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已经被拖进了一个她不知道规则、不知道对手、不知道赌注是什么的游戏里。

她把邮件关掉,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按照这个人的规则玩。

她要自己制定规则。

她要去一个地方。

她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欠她一个答案。

那个人叫陆砚舟。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