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站在街边,把手机里的邮件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那把剪刀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三年前,她和陆砚舟还在一起的时候,她有一次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背叛了她,她就用剪刀把他所有的西装都剪成碎片。陆砚舟当时正在看案卷,头都没抬地说:“那你记得先把我的Armani收起来,那件贵。”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她用锋利的话试探,他用漫不经心的态度挡回去。她以为那是他的温柔——不接她的招,不跟她吵,让她一个人把情绪消化掉。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温柔,是回避。他在回避所有需要他真正面对的问题。
比如,他到底爱不爱她。
比如,他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了。
比如,监狱门口那三秒钟的对视之后,他为什么要转身离开。
苏棠把手机收好,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陆砚舟的律所所在地——鼎诚律师事务所,位于市中心的CBD,整栋写字楼的顶层都是他们的。三年前,鼎诚还只是一家中型律所,陆砚舟是合伙人之一。三年后,据说鼎诚已经做到了行业前三,陆砚舟成了首席合伙人,名字排在律所招牌的第一个。
三年,足够一个人爬到他想要的高度。
也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出租车在车流中缓慢前行,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苏棠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在法庭上翻云覆雨的手,现在粗糙、干燥,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监狱劳动留下的茧。
这双手曾经每分钟能打一百二十个字,能在案卷上飞速批注,能在法庭上做出一连串精准有力的手势。现在这双手只会做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洗碗、扫地、叠被子。
车子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厦前停下。
苏棠付了车费,下了车。她仰头看向大厦的顶层,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台是一整块白色的人造石,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苏棠走过去。
“您好,请问您找谁?”
“陆砚舟。”
前台小姐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棠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灰色风衣、黑色长裤、旧运动鞋,头发没有打理,脸上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人。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陆律师的行程很满,没有预约的话——”
“你跟他说,苏棠找他。”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
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的新闻,头版头条的照片,全城热议的话题。苏棠看到她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到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疤,是监狱里留下的。
“请稍等。”前台小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棠还是听到了几个字:“……苏棠……对,就是那个……她说要见陆律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前台小姐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她挂了电话,对苏棠说:“陆律师现在在开会,可能需要等一会儿。您可以在那边坐一下。”
苏棠没有去坐。
她站在大堂中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灰色的、模糊的、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梯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陆砚舟。
是苏念薇。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裙,脚踩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妆容很淡,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毛的弧度、口红的颜色、腮红的位置,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她看到苏棠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就好像她知道苏棠会来。
就好像她在等苏棠来。
“姐。”苏念薇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三年前送咖啡时一样,“你来了。”
苏棠看着自己的妹妹,没有说话。
“砚舟在楼上开会,可能还要一会儿。”苏念薇走过来,站定在苏棠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我陪你先上去等吧。”
“不用。”苏棠说。
“那你在这里站着等?”苏念薇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微笑,“大堂的保安可能会觉得你不太……合适。”
“合适”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意味。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苏念薇。姐妹俩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生物。一个是精致、体面、光鲜的律所合伙人未婚妻,一个是刚从监狱出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前律师。
苏念薇显然注意到了苏棠的目光,她的微笑深了一些。
“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站在这里,对你自己也不好。毕竟……门口可能有记者。”
苏棠抬起头,看着苏念薇的眼睛。
“你怕记者看到我?”
“我是怕你不方便。”
“你不怕记者知道,你姐姐是苏棠?”
苏念薇的微笑僵了一瞬。
那只是一个瞬间,短到几乎不可见。但苏棠看到了。三年前她看不到这些东西,三年前她只会看证据、看逻辑、看法条。现在她会看人的眼睛。
“姐,”苏念薇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委屈的调子,“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是我姐姐。是你……是你做了那些事,跟我没关系。”
“哪些事?”苏棠问。
苏念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门又开了。
陆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早上在监狱门口时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现在换成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到苏棠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来,从苏念薇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苏棠身上。
“跟我来。”他说。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三个字,命令式的,就像她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苏棠跟着他走进了电梯。
苏念薇也想跟进来,陆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但苏念薇的脚步停住了。
“我在车上等你。”苏念薇说,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
电梯门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砚舟按了顶楼的按钮,然后双手插进裤袋,面朝电梯门,背对着苏棠。
苏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一些,或者是因为西装剪裁的缘故。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颈侧的线条依然清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三年前用的那款,换了,更冷、更克制。
“你瘦了。”苏棠说。
陆砚舟没有回头。
“你来找我,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苏棠知道,越平的水面,下面越深。
“我想问你一件事。”苏棠说。
“说。”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电梯在上升,数字从12跳到13,再到14。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接。”
这个回答比苏棠预想的更直接,也更残忍。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害怕。”
这句话,和之前在监狱门口陆砚舟说的“因为你让我害怕”,一字不差。但这一次,苏棠不会让它就这么过去了。
“怕什么?”她追问。
陆砚舟终于转过身来。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苏棠这才发现,他真的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以前更深,眼窝也微微凹陷。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黑、看不出任何情绪。
“怕你。”他说,“怕你的执念,怕你的不择手段,怕你为了赢什么都不要的样子。你让我觉得,有一天你会为了一个案子,把我们所有人都牺牲掉。”
苏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你就先牺牲了我?”
电梯在28楼停下,门开了。
陆砚舟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苏棠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玻璃墙,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另一侧是一排办公室的门,每一扇门都是深色的实木,门把手上嵌着铜牌,上面刻着合伙人的名字。
陆砚舟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是最大的一间。
他推开门,侧身让苏棠进去。
办公室很大,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办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摞案卷、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苏棠看不清,但她猜得到。
不是她。
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法律典籍和案卷汇编。书架的最上层,有一个位置空着,像是专门留出来放什么东西的。
苏棠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远处的江面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更近的地方,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那是市中级人民法院。
苏棠曾经在那栋楼里打过无数场官司。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从不紧张,从不怯场,从不觉得自己会输。
现在她站在二十八楼往下看,那栋楼变得很小。
“坐。”陆砚舟说。
苏棠没有坐。
她转过身,看着陆砚舟。
“你说你怕我。那你怕不怕苏念薇?”
陆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正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没有标题。
“苏念薇是你妹妹。”他说,“她不会让我害怕。”
“她不会让你害怕,但她会让你娶她?”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陆砚舟,你不是那种会被女人拿捏的人。你娶她,不是因为她让你不害怕,是因为她让你得到了什么。”
陆砚舟抬起头,看着苏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年前的案子,苏念薇在里面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噪音被双层玻璃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砚舟把信封推到桌子对面。
“你先看这个。”
苏棠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清水豪庭案证据链的补充调查报告”,落款是“鼎诚律所内部调查组”,日期是两年前。
苏棠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的内容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这份报告详细列出了清水豪庭案中几处关键证据的异常:
第一,案发当晚的酒店走廊监控,时间戳有三十秒的缺失。当年苏棠注意到这个问题,警方解释说是“设备故障”。但这份报告显示,那段缺失的时间恰好覆盖了有人进入周敏房间的时段。更关键的是,缺失的部分不是设备故障,而是被人为删除后修复的痕迹。
第二,周敏体内提取的DNA样本,除了富二代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的DNA,但在提交给法庭的鉴定报告中,这一信息被隐去了。原始检测报告在案卷中消失,鉴定人出庭时称“样本污染”,没有进一步说明。
第三,富二代的通话记录显示,案发当晚十点十三分,他接了一个持续四分钟的电话。这个电话的来源是一个未实名的手机号,该手机号在案发后三天注销。富二代在法庭上称“不记得谁打来的”,但通话记录的时间点与周敏指控的案发时间高度重合。
苏棠看完报告,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这些信息,如果三年前她就知道,整个案子的走向都会不同。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证据有问题,但她选择了相信警方的解释,因为她需要相信。如果她当时质疑了这些证据,她就不能为富二代做无罪辩护,她就不能赢。
她选择了不看。
不,她选择了相信她想相信的东西。
“这份报告你两年前就有了?”苏棠的声音很沉。
“对。”
“你为什么不公开?”
陆砚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公开这份报告,就等于承认鼎诚当年承办的案子有问题。等于承认我们的客户——那个富二代的父亲——付了我们五百万律师费,而我们帮他掩盖了证据问题。”
苏棠盯着他。
“所以你是为了律所?”
“我是为了生存。”陆砚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苏棠,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非黑白的?你以为只要把真相说出来,所有人都会鼓掌?你三年前输了,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是因为你太天真。你以为法律是公平的,但它不是。法律是武器,谁拿在手里,谁就有话语权。”
“所以你选择了拿在手里,而不是给我?”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让案子重审。”
“然后呢?你会赢吗?”陆砚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苏棠,你听好了。即使你把这份报告公开,即使法院同意重审,你也赢不了。因为富二代的父亲有足够的钱和关系,让这个案子永远开不了庭。你会再次被打下去,这次不是坐牢,是消失。”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报告。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现实。”陆砚舟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你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是你一个人对抗不了的。”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呢?”她问,“你在哪一边?”
陆砚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棠,看着窗外的城市。
“三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入狱那天,我去看你。管教说你不接见任何人。我站在监狱门口,站了一整夜。”
苏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苏念薇来接我。她说,‘砚舟哥,姐姐不会原谅你的。你走吧。’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那杯咖啡是我放的,但你没有告诉我。’”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杯咖啡”指的是开庭前苏念薇送来的那杯。苏棠喝了之后在法庭上出现眩晕和语无伦次的症状,直接导致她当天的辩护表现失常。后来检测报告显示咖啡里含有一种会导致神经兴奋后迅速抑制的药物成分。
“她承认了?”苏棠的声音发紧。
“她没有承认。她只是说‘你不知道’,意思是她以为我知道,但实际上我不知道。”陆砚舟转过身来,看着苏棠,“你信吗?”
苏棠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信不信。陆砚舟是刑辩律师,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操控语言,如何制造合理的怀疑。他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
但她的心在告诉她,他没有说谎。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棠问。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妹妹在你咖啡里下了药?你没有证据。就算你相信我说的话,你能拿她怎么样?”陆砚舟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苏棠,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你进监狱,不是因为那杯咖啡,不是因为那个案子,是因为有人想让你进去。而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谁?”
陆砚舟没有回答。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一把看起来很旧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门牌号:704。
“这是你公寓的钥匙。”陆砚舟说,“查封之后,我通过关系把房子买下来了。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
苏棠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你买我的房子?”
“我替你留着。”
“替我?”苏棠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陆砚舟,你替我留着房子,替我留着案卷,替我不接电话、不去探监、不给我写一封信?你替我做了这么多决定,你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
陆砚舟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我没有去探监,”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我不敢。”
“不干什么?”
“不敢看到你那个样子。”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怕我看到你穿着囚服、剃着短发、手上戴着镣铐的样子,我会疯。”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苏棠站在阴影里,陆砚舟站在光里。
苏棠伸手拿起了那把钥匙。
钥匙很凉,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冰。
“这个我收下了。”她说,“但这不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你来是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
“谁?”
“法医。”苏棠说,“当年做周敏尸检的法医。他失踪了。你知道他在哪。”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陈述。
陆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因为你是陆砚舟。”苏棠说,“你永远不会让自己手上没有筹码。当年这个案子,你一定留了后手。法医是你的人,对不对?”
陆砚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你还是这么聪明。”他说,“三年监狱都没把你的脑子关傻。”
“所以他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见你。”陆砚舟说,“而且,他手上掌握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去坐牢。包括他自己。”
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自己?”
“当年那具尸体,不止被一个人碰过。”陆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法医的原始报告和提交给法院的报告,内容不一样。他改了数据。”
苏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法医伪造鉴定报告,这是刑事犯罪。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法医自己会坐牢。
“谁让他改的?”
“你觉得呢?”
苏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顾衍之。
不,不对。顾衍之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一个法学教授,他没办法直接指挥法医。能指挥法医的人,必须在司法系统里有足够高的位置。
“顾衍之上面的那个人。”苏棠说。
陆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苏棠,”他说,“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现在刚出来,还有机会重新开始。换个城市,换个名字,做点别的。别查了。”
“你三年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苏棠说,“你说‘这个案子你别接了’。我没听。你觉得我现在会听吗?”
陆砚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你不会。”他说,“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他从书架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拿下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棠。
苏棠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照片的背景是一条老街,有卖菜的摊贩、修自行车的铺子、晾在电线上的被单。
“这是谁?”
“你刚才要找的那个人。”陆砚舟说,“法医。他现在住在临市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诊所。他改了名字,整了容,没有人认识他。”
苏棠看着照片里的男人,仔仔细细地记住了他的脸。
“他叫什么?”
“他现在姓林,叫林正源。以前叫陈志远。”
苏棠把照片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陆砚舟,“你为什么帮我?”
陆砚舟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没有在帮你。”他说,“我在还债。”
“什么债?”
“三年前,我没有站在你这边。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懦弱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笔直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的背影。
她想说很多话。
她想说“我不怪你”。
她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想说“你还有机会”。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都太轻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棠。”陆砚舟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苏念薇。”他说,“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妹妹了。”
苏棠握紧了门把手。
“她从来就不是。”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棠看到了苏念薇。
她就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苏棠,她露出一个微笑。
“姐,谈完了?”
苏棠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关上。
两个女人,一个面朝前,一个也面朝前。电梯壁的镜面反射出她们的脸,两张相似的、却截然不同的脸。
“念薇,”苏棠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苏念薇没有装傻。
“因为我不喜欢你。”她说,声音也是平静的,“从小就不喜欢。你什么都比我好,比我聪明,比我漂亮,比我能干。所有人都喜欢你。连爸爸都更喜欢你。”
“所以你毁了我?”
“我没有毁了你。”苏念薇转过头,看着苏棠的侧脸,“是你自己毁了自己。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电梯在下降。
数字从28跳到27,再到26。
“你知不知道周敏死了?”苏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知道。”苏念薇说,“但那不是我让她死的。”
“是你让她绝望的。”
苏念薇沉默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苏棠走出去,苏念薇没有跟出来。
“姐。”苏念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棠停下脚步。
“你恨我吗?”
苏棠没有回答。
她走出了大厦,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短信:
“恭喜你找到第一把钥匙。现在,去找法医。但记住——游戏规则。你每靠近一步真相,就会失去一样东西。这一次,你会失去什么?”
苏棠没有回复。
她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陆砚舟给她的钥匙和照片,口袋里揣着顾衍之的纸条和姜雨棠的信封,脑子里装满了何姐说的那句话——“周敏不是自杀”。
她需要找到那个法医。
她需要知道他改了哪一部分数据。
她需要知道,是谁让他改的。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一样东西。
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铜制的,刻着704。
那是她的家。
三年前的家。
她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清水豪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清水豪庭?那个出事的清水豪庭?”
“对。”
司机没有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苏棠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城市的喧嚣被车窗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苏棠?”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种急切的、紧张的语气,“你是苏棠吗?”
“你是谁?”
“我叫秦墨。”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没见过面,但我在监狱里跟何姐住过同一间。她让我在你出来之后联系你。”
苏棠坐直了身体。
“何姐让你找我?”
“对。她说你会有麻烦。她说我可以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帮你找到任何人的信息。”秦墨说,“任何人的。只要他们在网上留下过痕迹。”
苏棠的心跳加速了。
“你在哪?”
“我在你后面。”
苏棠猛地转头,透过出租车后车窗,看到后面跟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半开,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你跟踪我?”
“我在保护你。”秦墨说,“从你出监狱开始,就有人在跟着你。不是记者。是职业的。”
苏棠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他们有三个人,两辆车,轮流换班。你去找顾衍之的时候,他们就在楼下。你去找姜雨棠的时候,他们也在胡同口。你去找陆砚舟的时候,他们就在大厦对面的咖啡厅里。”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现在下车,甩掉他们。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过来找我。我住在城西的一个城中村,很乱,他们的车开不进来。”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苏棠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两个车位后面,车窗已经关上了。
“好。”她说。
她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师傅,不去清水豪庭了。改道,去城西。”
“城西哪儿?”
“到了我再跟您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车,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踩下油门,在绿灯亮起的一瞬间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巷。
苏棠的身体被甩向一侧,她抓住扶手,稳住自己。
后面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没有跟进来。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游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