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小巷里七拐八拐,像一条受惊的蛇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穿行。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手指夹着烟,开车的风格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猛、快、狠,每一个转弯都像是在拍动作片。
苏棠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左右摇摆,但她没有让司机减速。
她从后视镜里观察后面的情况。
银灰色面包车没有跟上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牌号被她记在了脑子里。那辆车从小巷的另一个入口拐进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个车位的距离。
“师傅,”苏棠说,“前面那个菜市场,您开进去。”
“菜市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里面全是人,开不进去。”
“开到门口就行。”
司机没再说什么,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摊贩的吆喝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出租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来。苏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递给司机,说了声“不用找了”,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没有朝菜市场里面走,而是贴着墙根,快速拐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头顶上乱七八糟地拉着电线,晾着的被单在风中啪啪作响。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墨发来的地址和一条消息:“左转,第二个门洞,上三楼,最里面那间。”
苏棠按照指示左转,找到了那个门洞。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堆废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煮饭的油烟味。她走进楼道,声控灯是坏的,楼梯间黑漆漆的,她摸着扶手上楼,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响。
三楼最里面那间,门是虚掩着的。
苏棠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就是电话里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比电话里沉稳了一些,少了几分紧张。
苏棠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占去了大半空间。桌子上摆着三台电脑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开着好几个窗口,有的在滚动代码,有的是监控画面,有的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秦墨坐在桌子前的转椅上,转过来面对她。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苏棠不认识的卡通图案。他很瘦,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手指却很长,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的时候,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定。
“苏棠。”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是秦墨。”
苏棠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燥,指节分明,指纹因为长期敲键盘磨得很平。
“何姐说你能帮我。”
“何姐帮过我。”秦墨说,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折叠椅,“坐。”
苏棠坐下,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墙角堆着几个方便面箱子,垃圾桶里全是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泡面混合的味道。窗户上贴着一层磨砂膜,看不清外面,但光线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
“你一个人住这儿?”
“对。”秦墨说,“我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你怎么出来的?”苏棠问。她记得何姐说过,秦墨的刑期比她长,不应该这么快出狱。
秦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上面是一份减刑裁定书。
“表现好,减了刑。”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我帮监狱做了一个管理系统,他们给我报了立功。”
苏棠看着他。一个能帮监狱做管理系统的电脑天才,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
秦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主动说了:“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就是黑客。我黑了十二家公司的数据库,把他们的客户信息卖给了竞争对手。赚了三百多万。”
“判了多久?”
“五年。减了一年半,实际服刑三年半。”他推了推眼镜,“何姐说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没有公司要一个有案底的黑客。我快活不下去了。何姐说你出来之后会有麻烦,让我找你。她说你可以给我一份工作。”
苏棠看着他。
“我没有公司。我什么都没有。我刚出狱十二个小时。”
“你有案子。”秦墨说,“一个很大的案子。你需要人帮你查东西,我可以帮你。我不要工资,给我口饭吃就行。”
苏棠沉默了几秒。
“你先帮我做一件事。”她说,“今天一直在跟踪我的人,查查他们是谁。”
秦墨转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苏棠看着他,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精准,像外科医生做手术,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
“你从监狱出来的时候,门口停了四辆车。”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两辆是媒体的,一辆是陆砚舟的,还有一辆——”他敲了一下回车键,“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江A·7K362。这辆车在你出狱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一直停在监狱对面的停车场,引擎没关。”
苏棠凑过去看屏幕。秦墨调出了那辆车的照片,是从一个交通监控探头截取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车牌和车型。
“这辆车在你离开之后一直跟着你。你去找顾衍之的时候,它停在小区外面。你去找姜雨棠的时候,它停在胡同口。你去找陆砚舟的时候,它停在大厦对面的地下车库里。”
“能查到车主吗?”
秦墨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车辆登记信息页面。
“车主是一个叫‘盛恒安保公司’的企业。”秦墨说,“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国强,注册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工业园区。但这家公司——”他放大了另一个窗口,“在工商登记信息里显示,它的控股股东是一家叫‘远达投资’的公司。远达投资的法人代表叫——”
他停了一下。
“叫顾衍之。”
苏棠的血液凝固了。
“你确定?”
“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我可以再核实一遍。”秦墨又查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确定。远达投资成立于八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顾衍之是法人代表,持股百分之六十。盛恒安保公司是远达投资的全资子公司。”
苏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顾衍之。她的恩师。那个在法学院门口搂着她拍照、在法庭上为她辩护、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安慰她说“别怕,有老师在”的人。
他名下有一家安保公司。
这家安保公司的人在跟踪她。
苏棠闭上眼睛,想起顾衍之在公寓里说的那句话——“别查了。会死。”当时她以为那是有人在威胁他。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句话到底是警告,还是威胁。
“还有一件事。”秦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去找顾衍之的时候,我监听了那栋楼附近的信号。在你进去之后二十分钟,有一个电话从楼里的一个手机打出去。通话时长四分钟。”
“打给谁?”
“一个加密号码,我暂时查不到。但我能查到基站位置。那个基站在市政府附近。”
苏棠睁开眼睛。
市政府附近。那意味着什么?司法系统的行政管理部门、法院、检察院,都在那个区域。
“能查到更具体的位置吗?”
“需要时间。”秦墨说,“对方的加密等级很高,不是普通人的水平。我需要——”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苏棠和秦墨对视一眼。秦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他的表情变了。
“警察。”他压低声音说,“两个。”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警察,例行检查。”
秦墨回头看了苏棠一眼,苏棠朝他点了点头。
秦墨打开门。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些。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苏棠身上。
“苏棠?”他问。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事?”
“有人报案,说你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年长的警察语气平淡,“清水豪庭704室,是你的住处吗?”
苏棠愣了一下。
704室是陆砚舟给她的那把钥匙对应的房子。那是她三年前的家。陆砚舟说他买下来了,替她留着。但现在警察说有人报案说她非法侵入?
“那是我三年前的家。”苏棠说,“我有钥匙。”
“房子现在的产权人不是你。”警察说,“有人报警说你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进入那套房子。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苏棠看向秦墨。秦墨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对抗。
“我跟你走。”苏棠站起来,“但我要打一个电话。”
“到了派出所再打。”年长的警察侧身让开,“走吧。”
苏棠跟着警察走出房间,下了楼。楼道里依然很暗,她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门洞的时候,她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就停在巷口。
车里的司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苏棠坐进警车后座,透过车窗,看到那辆奥迪A6缓缓启动,跟在了警车后面。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这不是巧合。
从她出狱开始,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好了。她去顾衍之那里,有人跟踪。她去找姜雨棠,有人跟踪。她去找陆砚舟,有人跟踪。她来找秦墨,有人报警。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知道,每一步都有人在等着她。
这不是被监视。
这是被操控。
就像有人在下棋,而她不是棋手,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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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不大,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苏棠被带进一间询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台摄像机和一面单向玻璃。
年长的警察坐在她对面,年轻的警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姓名。”
“苏棠。”
“年龄。”
“三十一。”
“职业。”
苏棠顿了一下。“无业。”
警察在纸上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分,你是不是去了清水豪庭7号楼704室?”
“没有。”苏棠说。
警察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
“我本来要去,但半路改道了。”苏棠说,“我没有进过那套房子。”
警察放下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苏棠面前。
照片拍的是704室的门锁,锁眼周围有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
“这是今天下午三点,物业巡查时拍到的。”警察说,“704室的门锁被人撬了。物业报了警。我们调取了楼道的监控,监控显示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在七楼出现过。”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画面里的女人穿着灰色风衣,头发披散着,侧脸对着镜头。虽然画面模糊,但苏棠认出了自己。
那确实是她。
但她没有去过704室。
她去过清水豪庭吗?出租车往清水豪庭开了一段,但她在半路改了道,去了城西。她没有进过那栋楼。
“这不是我。”苏棠说。
警察看着她,眼神里有明显的怀疑。
“监控拍到的这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体型和你一样,连发型都一样。你说不是你?”
“不是我。”苏棠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进过清水豪庭的楼。我在半路改了道,去了城西。出租车司机可以作证。”
“出租车司机的信息。”
苏棠回忆了一下,报出了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车牌,职业习惯让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警察在纸上记下来,起身走出了询问室。
苏棠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四十分。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出狱,记者围堵,陆砚舟和苏念薇在路边。坐出租车,去找顾衍之。顾衍之说“那案子不对”,然后昏睡。去找姜雨棠,被她用拖把打了一下,拿到周敏的笔记照片。去找陆砚舟,拿到钥匙和法医的照片。坐出租车去城西,半路改道,去找秦墨。然后警察来了。
她从来没有进过清水豪庭的那栋楼。
但监控拍到了一个人,穿着她的衣服,长着她的脸,撬了她房子的门锁。
有人在扮演她。
或者说,有人在让她看起来像是做了这些事。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年长的警察走进来,表情比之前更严肃。
“出租车司机我们联系上了。”他说,“他证实你确实在半路改了道,去了城西。但他也证实,你在上车的时候,报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清水豪庭。”
“那不代表我进去了。”
“不代表。”警察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监控拍到的那个女人,她的灰色风衣和你身上这件一模一样。这种风衣不是量产的大众款,我查过了,是三年前的一个设计师品牌,当年只生产了不到一百件。你这一件,是当年你入狱前买的,没错吧?”
苏棠沉默了几秒。
“对。”
“那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找到一件三年前停产的设计师款风衣,穿着它去撬你房子的门,就为了陷害你?”
苏棠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不多。
或者说,只有一个。
有人一直在等她出狱,一直在准备,一直在布局。从她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苏棠,”警察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们会查清楚。”
苏棠看着警察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真诚的。这个警察不是别人安排的人,他是真的在执行公务。但苏棠不能告诉他全部。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派出所有多少人可以被信任,她不知道那个跟踪她的人会不会连这里的监控都能调取。
“我今天早上出狱,”她开口了,语速很慢,“去了两个地方,见了三个人。我的老师顾衍之,周敏的母亲姜雨棠,还有我以前的同事陆砚舟。然后我去了城西,见了一个朋友。我没有去清水豪庭。监控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警察记录着,没有打断她。
“你能证明你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在城西吗?”
“能。”苏棠说,“我朋友可以作证。而且城西那个地方有监控,你们可以调取。”
警察点了点头。
“我们会核实的。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本市,手机要保持畅通。如果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你要随叫随到。”
“我知道。”
警察站起来,合上文件夹。
“你可以走了。”
苏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警官,”她回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报警的人是谁?”
警察犹豫了一下。
“按照程序,我不能透露报案人的信息。”
“我知道。”苏棠说,“但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用了我的名字。”
警察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
“报案人留的名字是苏念薇。”
苏棠闭上了眼睛。
她早就猜到了。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又疼又闷,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
苏念薇。
她的亲妹妹。
报警说有人非法侵入她的住宅——不对,是非法侵入苏棠的住宅。因为那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苏棠问警察:“那套房子的产权人是谁?”
警察又看了一眼文件夹。
“苏念薇。”
苏棠的手攥紧了。
陆砚舟说他把房子买下来替她留着。但房子的产权人现在是苏念薇。要么陆砚舟骗了她,要么苏念薇从陆砚舟手里把房子弄走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只有一个结论。
苏念薇在一步步地围剿她。
从报警,到监控,到那件灰色风衣,到一切。
苏棠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朦胧的光晕。
秦墨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苏棠出来,递给她。
“喝吗?”
苏棠接过奶茶,握在手心里。杯子是热的,温度透过纸壁传到她冰凉的手指上。
“你怎么在这?”
“我比你早到。”秦墨说,“你被带走之后,我查了一下。有人用一个虚拟号码报了警,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IP地址我追踪到了。”
“是苏念薇?”
“IP地址指向的是鼎诚律师事务所的公共网络。”秦墨说,“也就是说,报警电话是从鼎诚律所内部打出来的。至于是不是苏念薇本人打的,我没有证据。”
苏棠喝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腻。
“她不会自己打的。”苏棠说,“她太聪明了。她会让别人打。”
“那现在怎么办?”
苏棠看了看四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的白领,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有遛狗的老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先找个地方住。”苏棠说,“你有推荐的吗?”
“我那儿就一张床。”秦墨说,“而且你一个女的住我那儿不方便。我认识一个房东,在隔壁楼有个单间,月租八百,不用登记身份证。”
“带我去。”
秦墨带着苏棠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另一栋同样破旧的居民楼。他打了个电话,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下来开门,上下打量了苏棠一眼,收了八百块钱,给了她一把钥匙。
房间在四楼,比秦墨那间稍微大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的电磁炉。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间距不到两米,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窗户。
苏棠把风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床上坐下来。
床垫很硬,弹簧有些地方塌了,坐上去咯吱作响。
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需要什么?”他问。
“我需要一台电脑。”苏棠说,“能上网,能查资料。”
“我有一台备用的,明天给你拿过来。”
“谢谢。”
秦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苏棠。”
“嗯?”
“何姐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说,“她说你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固执的人。她说你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但你不要怕,因为你总能找到出口。”
苏棠的鼻子一酸。
“何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周敏死的那天晚上,她给一个人打了电话。”秦墨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是你。”
苏棠愣住了。
“什么?”
“何姐说,她在监狱里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的亲戚在电信公司上班。那个亲戚帮她查过周敏生前的通话记录。周敏跳楼前一个小时,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那个号码,是你的。”
苏棠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可能。”她说,“我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我的通话记录里没有。”
“你的通话记录当然没有。”秦墨说,“因为有人删了它。”
苏棠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堵灰色的墙。
周敏跳楼前给她打过电话。
她没有接到。
不,不对。她接到的每一个电话都有记录。除非——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开庭前的那天晚上,她的手机曾经离开过她的视线。她在律所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手机放在桌上,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机的位置变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如果那时候有人动了她的手机,删除了某一条通话记录——
“你能恢复吗?”苏棠转过身,看着秦墨。
“什么?”
“我的通话记录。三年前的。你能恢复吗?”
秦墨想了想。
“如果运营商的服务器上没有删除,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三年前的数据,很多已经覆盖了。”
“试试。”
秦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电视机的杂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秦墨说的那句话——周敏跳楼前一个小时,给你打了一个电话。
如果她接到了那个电话,周敏还会不会死?
如果她在电话里听到周敏的声音,听到她说“苏律师,我撑不下去了”,她会不会放下手里的一切,赶过去?
但她没有接到。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接到。
有人删了那条通话记录。
有人希望周敏死。
苏棠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周敏笔记本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苏律师说她会帮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
周敏信任她。
周敏在她身上寄托了希望。
而她,辜负了这份信任。
苏棠把照片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陆砚舟给她的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DNA样本中有另一个人的DNA。监控有三十秒的缺失。富二代接了一个四分钟的电话。法医改了鉴定报告。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应该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她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那个留下DNA的人是谁?那个让法医改报告的人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神秘号码。
“你见过秦墨了?很好。现在你手上有了更多碎片。但碎片越多,危险越大。你猜,今天晚上,会有人来找你吗?”
苏棠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迅速站起来,把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对面的楼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楼下传来的,很轻,像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苏棠的手摸到了桌上的一把剪刀——那是她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放在手边防身用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们停在了她的门口。
苏棠屏住呼吸,握紧了剪刀。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开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咔嗒。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