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苏棠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呼吸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粗重一些,像是常年抽烟的中年男人。另一个几乎听不到,但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暴露了他的存在——橡胶底,运动鞋,体重偏轻。
开锁的声音停止了。门被推开的角度更大了一些,一只手伸了进来,手指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像是在找灯的开关。
苏棠没有动。
她在等。
三年的监狱生活教会她的另一件事,就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静止。动物世界里,猎物被捕食者发现时,第一反应往往是逃跑或反抗。但最聪明的猎物会选择静止,让捕食者从它身边走过去,因为它知道,捕食者的眼睛对运动的东西最敏感。
那只手摸到了开关。
咔嗒一声,灯亮了。
白炽灯的光刺得苏棠的眼睛一阵疼痛,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躲。她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直在冷笑。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石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后面那个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帽子压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体态偏瘦,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放松,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疤痕男人看到苏棠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剪刀,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醒着,更没想到她会站在黑暗中等着他们。
“苏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苏棠没有说话。
“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疤痕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你查的事情,到此为止。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
苏棠依然没有说话。她在观察。疤痕男人的右手始终放在夹克右侧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形状硬朗,不是手机,不是钥匙。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武器。不是枪,枪的形状不一样。是刀,或者指节铜套。
年轻男人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不是一个经常打架的人,但他站在那里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感,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听到没有?”疤痕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耐烦。
“听到了。”苏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在监狱里,她面对过比这两个人更凶狠的角色。有次在洗衣房,一个因故意杀人被判无期的女囚堵住她,说“你帮那些有钱人脱罪,你比我还脏”。苏棠当时没有退,也没有动手。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说得对。”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有时候,承认比对抗更有效。
“听到了就好。”疤痕男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棠说。
疤痕男人停下来,回头看她。
“谁让你们来的?”
疤痕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痕被牵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扭曲。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会。”苏棠说,声音依然平静,“因为你不说,我就不会听。你说了,我可能会考虑。”
疤痕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東西。不是警惕,是好奇。
“你挺有意思。”他说,“监狱没把你关傻。”
“谁让我进来的?”
疤痕男人和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年轻男人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告诉她”。
但疤痕男人似乎有了别的想法。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棠,双手抱在胸前。
“你这么想知道,我告诉你一个名字。”他说,“听好了。”
苏棠屏住呼吸。
“苏念薇。”
这三个字从疤痕男人嘴里说出来,像三颗钉子钉进苏棠的胸口。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
是因为她不想相信。
“她让你们来警告我?”
“不是警告。”疤痕男人说,“是最后一次提醒。下次,就没有提醒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年轻男人跟在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棠一眼。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苏棠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空洞,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装满了什么东西,但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消失在夜空中。
苏棠站在原地,手里的剪刀还握着,手指已经僵了。她慢慢松开手,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下腰,捡起剪刀,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苏念薇。
她的亲妹妹。
从小到大,苏棠一直觉得自己了解苏念薇。她们相差三岁,小时候睡同一张床,穿同一条裙子,吃同一碗面。苏念薇胆子小,怕黑,怕打雷,每次下暴雨都会钻到苏棠的被窝里,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小声说“姐,我怕”。
苏棠会拍拍她的手,说“别怕,姐在”。
那个说“姐,我怕”的小女孩,现在派了两个男人来警告她。
不,不是警告。
是威胁。
“下次,就没有提醒了。”
苏棠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何姐,”苏棠的声音很轻,“是我。”
“苏棠?”何丽华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了,怎么了?”
“有人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人?”
“两个男人。说是苏念薇让他们来的。让我别再查了。”
何丽华沉默得更久了。苏棠听到电话那头有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何丽华压低的声音:“你听我说,苏棠。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受不了。”
“告诉我什么?”
“周敏死的那天晚上,我那个朋友查到的,不只是周敏给你打了电话。她还查到了另一个通话。”
“谁的?”
“你妹妹的。”何丽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周敏跳楼前四十分钟,苏念薇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周敏先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然后过了大概四分钟,苏念薇给她打了过去。七分钟。之后过了三十多分钟,周敏就跳了。”
苏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分钟。
苏念薇在电话里跟周敏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能让一个已经绝望的人,在半个小时之后从十五楼跳下去?
“何姐,这信息你确定吗?”
“确定。”何丽华说,“但你要知道,这些通话记录不是合法渠道拿到的。就算你拿到法庭上,也做不了证据。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妹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苏棠靠在墙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谢谢你,何姐。”
“别谢我。”何丽华说,“你自己小心。苏棠,你妹妹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她能让你坐一次牢,就能让你坐第二次。”
电话挂断了。
苏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苏念薇给周敏打了电话。
周敏跳楼了。
这两个事实之间,隔着一条线。一条她必须找到的线。
她从桌上拿起那张法医的照片——林正源,原名叫陈志远,住在临市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诊所。这是她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她需要去找他。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苏念薇到底想要什么?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往外看,楼下什么都没有。那两个男人已经走了,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短信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以为你出来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见过顾衍之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是他让我删的监控?”
“游戏规则:每找到一块真相,你就会失去一样东西。第一块真相你已经找到了。现在,你会失去什么呢?”
“你见过秦墨了?很好。现在你手上有了更多碎片。但碎片越多,危险越大。你猜,今天晚上,会有人来找你吗?”
每一条短信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在她做完一件事之后精准地送达。这个神秘人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她下一步要去哪里。
这个人是谁?
是苏念薇吗?不太像。苏念薇的风格是直接的、锋利的,她会派两个男人来威胁你,但不会躲在暗处发短信玩心理游戏。
是顾衍之吗?他的阿尔茨海默症可能是装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陆砚舟吗?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他怕她查下去会出事,用这种方式吓退她。
但苏棠的直觉告诉她,都不是。
这个神秘人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怪的……期待。像是在等她做什么事,像是在看她能不能通关。
苏棠回复了一条短信:“你是谁?”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对方就在等她问这个问题。
果然,不到十秒钟,回复就来了。
“我是你下一个要找的人。”
苏棠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我在哪?”
“我在你一直在找的地方。”
又是一句谜语。苏棠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她不能再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了。她需要自己制定节奏。
她打开秦墨留给她的那台备用电脑——他在离开之前放在了门口,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满了贴纸,键盘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磨没了。
苏棠开机,打开浏览器。她搜了一下“林正源 临市 诊所”,没有直接结果。她又搜了“陈志远 法医”,跳出来几条旧新闻,都是关于清水豪庭案的。其中一条新闻的评论区里,有人提到“那个法医好像跑路了”,但被管理员删了。
苏棠把电脑合上,躺回床上。
床垫的弹簧硌着她的后背,枕头有一股霉味,窗外的月光被对面那堵墙挡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监狱的大门。雨。记者。陆砚舟。苏念薇。顾衍之。姜雨棠。拖把。照片。钥匙。秦墨。警察。派出所。两个男人。剪刀。
还有何丽华说的那句话——苏念薇给周敏打了电话。
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的霉味钻进鼻腔,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她大概十岁,苏念薇七岁。她们在院子里玩,苏念薇从秋千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苏念薇没有哭,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姐,我不疼”。
苏棠蹲下来,帮她擦膝盖上的血,说“骗人,明明很疼”。
苏念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苏棠当时看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倔强。
苏念薇从小就倔。她不会在你面前哭,但她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哭。她不会在你面前认输,但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赢你。
苏棠一直以为这种倔强是可爱的。
现在她觉得,那是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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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棠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几乎没怎么睡,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
她坐起来,脖子因为睡姿不对而酸痛。她揉了揉脖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对面那堵灰色的墙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墙根处长着一丛野草,绿得发亮。
她洗漱了一下——用冷水洗了脸,用牙膏刷了牙,用手指把头发梳了梳。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袋很重,嘴唇干裂。三十一岁的脸,看起来像四十岁。
她换了一身衣服——秦墨昨晚放在门口的袋子里有一套衣服,是他从网上买的,尺码估得差不多。黑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苏棠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转。
这身衣服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眼睛里的东西,三年监狱生活留下的东西,不是换一身衣服就能抹掉的。
她把风衣叠好放进行李袋——那个袋子里装着她在监狱里仅有的几样东西:一本书、一支笔、几张照片。照片里有她和顾衍之在法学院的合影,有她和陆砚舟在海边的背影,有她和苏念薇小时候的合照。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那张姐妹合照。
照片里,苏念薇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苏棠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也在笑。
苏棠把照片放回去,拉上拉链。
她拿起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临市找法医。你帮我查一下他的具体地址,发给我。”
秦墨几乎秒回:“你一个人去?”
“对。”
“太危险了。我跟你去。”
“你帮我查监控。我需要知道有没有人跟着我。”
“行。你到临市之后,找个地方住下来,把地址发给我。我远程帮你。”
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背起行李袋,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或说话声。她下了楼,经过一楼的时候,看到胖房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棠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
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街边的早餐铺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她的胃咕噜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昨天一整天,她只喝了秦墨给的那杯奶茶。
她走到早餐铺前,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油条炸得很脆,咬一口,油香味在嘴里炸开。豆浆是甜的,烫得她直吹气。
旁边有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女儿也在吃早餐,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冲天辫,吃油条的时候渣渣掉了一身。妈妈一边骂一边帮她擦,小女孩咯咯地笑。
苏棠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周敏。
周敏也有一个妈妈。那个妈妈每天都会在女儿的照片前坐一会儿,会对着照片说话,会把女儿生前最喜欢吃的糖果放在照片旁边。那个妈妈的世界,在周敏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塌了。
苏棠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擦了擦手,走向公交站。
她要去长途汽车站。临市距离这里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坐大巴是最便宜的方式。她的口袋里只剩下几百块钱,每一分都要省着花。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上班的打工者和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个老奶奶拎着一篮子鸡蛋上车,苏棠站起来让座,老奶奶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把鸡蛋篮子放在膝盖上。
苏棠站在车厢里,抓着吊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苏醒。店铺开了门,行人多了起来,车流开始拥堵。这个世界在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三年后还是这个样子。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照常运转,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下脚步。
包括她。
也包括周敏。
大巴在上午九点准时发车。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上车就开始打呼噜,头歪来歪去,最后靠在了苏棠的肩膀上。
苏棠没有推开他。
她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一从眼前掠过。天空很蓝,云很低,远处的山丘上有一排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片在风中缓慢旋转。
手机震了一下。
秦墨发来消息:“林正源的诊所在临市下面的一个镇上,叫平安镇。诊所名字叫‘正源诊所’,在镇卫生院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他平时很少出门,诊所的生意一般,主要是给附近的老人看些小毛病。”
苏棠回复:“到了再联系。”
她又发了一条:“跟踪我的人还在吗?”
秦墨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从你出城开始,那辆黑色奥迪就没有跟上来。但有一辆新的车在跟着你——一辆银灰色本田,车牌号我发给你。他们在你上大巴之后,有一个人上了同一辆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深蓝色外套,戴棒球帽。”
苏棠没有回头。
她不需要看到那个人,她只需要知道他在。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拐进了省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也变矮了。田地里有人在劳作,有人赶着一群羊在路边走。
苏棠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林正源——陈志远——为什么要改鉴定报告?谁让他改的?他拿了多少钱?他现在还有没有保留原始报告的副本?
这些问题,她只能当面问他。
但一个整了容、改了名字、躲在小镇上开诊所的人,显然不想被打扰。他会不会见她?会不会说实话?会不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打电话给那个人?
苏棠不知道。
但她必须试一试。
大巴在十一点四十分到达临市客运站。苏棠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楼房不高,街道不宽,空气比省城好很多,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她没有急着去平安镇,而是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小旅馆,付了一天的房费,把行李袋放下。房间比城西那个单间还小,但至少干净一些,床单是白色的,虽然洗得发黄,但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
苏棠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看起来还是疲惫,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法医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微胖,穿深蓝色夹克。站在一条老街上,身后是卖菜的摊位和修自行车的铺子。
她要把这张脸刻在脑子里。
苏棠出了旅馆,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平安镇。”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一直在跟人打电话。听到苏棠说去平安镇,他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平安镇?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我去找人。”
“行。大概四十分钟。”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一条两车道的县道往南开。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了,秸秆堆在地里,像一个个小坟包。远处有一个村子,红瓦白墙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苏棠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墨:“那辆银灰色本田也跟着你到了临市。开车的人在客运站停了车,换了另一个人继续跟。新换的人开一辆黑色大众,车牌号我发给你。他们可能知道你去找法医。”
苏棠回复:“我知道。”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出租车在平安镇的主街上停下来。说是主街,其实就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
苏棠下了车,按照秦墨发来的地址,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镇卫生院——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卫生院旁边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蓝色的路牌,上面写着“平安巷”。
苏棠拐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居民自建的小楼,墙面刷着不同的颜色,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干脆就是水泥本色。电线在头顶上纵横交错,晾着的衣服在风中飘荡。
苏棠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了“正源诊所”的招牌。
那是一块白色的塑料牌,用螺丝钉固定在墙上,上面写着四个蓝色的字“正源诊所”,下面有一行小字“内科·外科·全科”。
诊所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玻璃上贴着“营业中”的红色贴纸。透过玻璃,苏棠能看到里面的情景——一个小小的候诊区,几张塑料椅子,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苏棠的心跳加速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来。
苏棠看到了那张脸。
和照片里的不一样。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微胖,戴眼镜。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至少五十岁,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没有戴眼镜,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的头发灰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五官,和照片里的是同一副。
只是被时间狠狠地摧残了一遍。
“你好,”苏棠说,声音尽量平稳,“你是林正源?”
男人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从困惑到警觉、从警觉到恐惧的变化过程,前后不超过一秒。他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身体微微后仰,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张。
“我叫苏棠。”
林正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的案子,辩护律师苏棠,是每一个和那个案子有关的人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问你一些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正源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你走吧。”
“陈志远。”苏棠叫了他原来的名字。
林正源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和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查到的。”苏棠说,“你改了名字,整了容,躲在这个小镇上。但你还是陈志远。你当年改了周敏的尸检报告,对吗?”
林正源的嘴唇在发抖。
“我没有——”
“你有。”苏棠往前走了一步,“你改了报告。原始报告和提交给法院的报告不一样。原始报告里有什么?周敏体内除了富二代的DNA,还有谁的?她身上的伤是自杀造成的还是他杀造成的?你改了哪些数据?”
林正源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扶着桌子边缘,手指发白。
“你不懂。”他说,声音几乎是哀求的,“你不懂他们是什么人。如果我不改,我会死。如果我改了,至少还能活着。”
“所以你就改了?”苏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就让一个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变成假的?你就让一个强奸犯逍遥法外?你就让一个无辜的女孩背上‘自杀’的名头?”
“我没有让任何人自杀!”林正源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诊室里回荡,“周敏是自杀的!这一点我没有改!我改的是别的!”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风铃又叮铃铃地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苏棠和林正源同时转头。
进来的不是苏念薇的人。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林正源,问:“林大夫,今天还看病吗?”
林正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王奶奶,今天不看了。您明天再来。”
老太太“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正源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正源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
“你想知道真相?”他说,“好,我告诉你。但你听完之后,马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找我。”
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在听。”
林正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周敏的尸检报告,原始版本里有一段话,被我从最终版本里删掉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他拼命想忘记的事,“那段话写的是:‘死者颈部可见扼痕,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大小约3cm×2.5cm,表面有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扼痕方向由前上向后下,与死者自行扼颈的特征不符。’”
苏棠的呼吸停住了。
“扼痕?”她的声音发紧,“有人掐过她的脖子?”
“对。”林正源说,“而且是被人从前面掐的。如果是自己掐自己,扼痕的方向应该是向后的,但周敏的扼痕是向下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从前面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下按。”
苏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以周敏在跳楼之前,被人袭击过?”
“我不能肯定地说她被人袭击过。”林正源的声音变得很小,“我只能说,她脖子上的扼痕不符合自扼的特征。至于这个扼痕是什么时候造成的、是谁造成的,我没有办法判断。”
“你为什么删了这段话?”
林正源闭上了眼睛。
“因为有人跟我说,如果这段话出现在报告里,这个案子就会变成谋杀案。变成谋杀案,就要立案,就要查,就要抓人。而那个‘人’,是他们不想查的。”
“谁跟你说的?”
林正源睁开眼睛,看着苏棠。
“你知道是谁。”他说,“你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苏棠的心沉了下去。
“顾衍之?”
林正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苏棠,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的老师,”他说,“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还做了什么?”
林正源摇了摇头。
“我只能说这么多。再说下去,我活不过今晚。”
苏棠站起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你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林正源看着她手里的手机,脸色煞白。
“你——”
“我不会用这个对付你。”苏棠说,“我只是需要一个证据。你可以不说,但我需要知道,你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
林正源摇了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不能。”他说,“我宁愿坐牢,也不愿意死。”
苏棠关掉了录音。
她没有逼他。
三年前的她会的。三年前的她会用威胁、用利诱、用一切手段让他开口。但现在的她不会了。因为她知道,一个人说“宁愿坐牢也不愿意死”的时候,他是真的害怕。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棠说。
她转身要走。
“苏棠。”林正源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
“你妹妹,”林正源的声音很轻,“你小心她。”
苏棠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在身后叮铃铃地响着。
巷子里阳光很好,那只黄狗还趴在路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苏棠走过它身边,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苏棠的脑子里全是林正源说的那段话。
“扼痕方向由前上向后下,与死者自行扼颈的特征不符。”
周敏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或者说,她跳下去之前,已经被人伤害过了。
是谁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谁把她推向了楼顶的边缘?
苏棠走出巷子,站在主街上。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起眼睛,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大众。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夹着一根烟。
烟雾在阳光下慢慢上升,消散。
苏棠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神秘号码。
“你找到法医了?他告诉你了?很好。现在你知道周敏不是单纯的自杀了。但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苏棠的脚下意识地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她接了起来。
“苏棠?”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带着哭腔,“我是姜雨棠的邻居。姜阿姨出事了!”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她说让我打电话给你,说你有东西在她那里。她说你一定要来。”
苏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雨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巧合吗?
在她刚刚找到法医、刚刚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姜雨棠就“摔”下了楼梯?
“她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马上来。”
苏棠挂了电话,朝车站跑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路边的行人都回头看她。她的肺在燃烧,腿在发软,但她停不下来。
姜雨棠手里有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不重要。
重要的是,姜雨棠是周敏的妈妈。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比苏棠更想知道真相的人。
如果她死了——
苏棠不敢想下去。
她跑到镇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快!”
司机被她急促的声音吓了一跳,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苏棠靠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恐惧。
游戏规则说:每找到一块真相,你就会失去一样东西。
她已经找到了两块真相。
第一块:监控被人动过。
第二块:周敏脖子上的扼痕不是自己造成的。
她失去了什么?
第一块真相之后,她的房子被撬了,她被警察带走了。
第二块真相之后,姜雨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下一个,会是谁?
苏棠拿起手机,拨了秦墨的电话。
“秦墨,姜雨棠出事了。你帮我查一下,她家附近的监控,看看她是自己摔下去的,还是被人推的。”
“好。”秦墨的声音很紧张,“你呢?你没事吧?”
“我还活着。”苏棠说,“暂时。”
她挂了电话,闭上眼睛。
出租车在县道上飞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像倒带一样往后掠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苏棠的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
不是短信,是邮件。
发件人是那个乱码的地址。
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
苏棠点开照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拍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摊血,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是姜雨棠。
她躺在楼梯间的转角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一只手伸向旁边,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戳。
今天的日期。
苏棠盯着这张照片,手指在发抖。
这不像是偷拍的。
这像是——有人站在旁边,从容地、冷静地、甚至是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感,拍下了姜雨棠摔下去之后的画面。
邮件下面有一行字:
“我说过,每找到一块真相,你就会失去一样东西。这一次,你失去的是她。但别担心,她没死。暂时。”
苏棠把手机摔在了座位上。
她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但她没有哭。
她不能哭。
哭是弱者的权利。而她,已经没有资格做弱者了。
出租车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天空依然很蓝。
但苏棠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世界再也不会是蓝色的了。
那是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