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妄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宿舍正好停电。
风扇慢下来,灯丝“啪”地断成一声细响,热气像被压低的水一样从黑暗里漫上来。她坐在桌前,手机屏幕是屋子里唯一的光,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
欢迎入职。
她点开。
没有公司介绍,没有薪资,没有地址,正文只有一行字:
请于今晚23:44抵达地铁四号线终点站。
不要迟到,不要回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里。
落款是:弥留互娱人事部。
姜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把碗里最后一口泡面吃完。
对床的女生举着充电宝探过来:“回了?那家游戏公司?”
“嗯。”
“工资多少?”
“不知道。”
“…… 那你去?”
姜妄抽纸擦了擦嘴角:“去。”
室友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连工资都不知道。”
姜妄想了想,说:“他们面试时问我,‘你第一次见到鬼的时候,先觉得害怕,还是先觉得她可怜?’”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你又来了。”室友笑得发毛,“哪有公司这么问。”
“有的。”姜妄把碗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做恐怖游戏的公司。”
她没说的是,那个面试官坐在玻璃后的阴影里,整个面试过程她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记得那人声音很柔,像在念一封讣告。
——如果一个鬼不肯按规则杀人,你会先改规则,还是先杀了鬼?
姜妄当时回答:先查是谁写了那条规则。
对方停顿了几秒,笑了。
“姜小姐,”她说,“你很适合我们。”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姜妄到了四号线终点站。
站台空得过分。
自动贩卖机断电,广告灯箱一片漆黑,墙上的线路图只剩一层发旧的反光,像从水里泡过。风从隧道深处吹出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灰味。她身后是整个城市的夜,面前是没有广播的站台。
没有任何工作人员。
也没有一个乘客。
她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跳,直到23:44,隧道里终于亮起两点远光,一列地铁无声地滑进站台,像黑暗里推出来的一截棺材。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四个人。
靠门的位置是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侧脸很淡,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膝头放着平板,正用触控笔写什么。再往里,是个抱着书包打瞌睡的女高中生,刘海很厚,脸白得像没见过太阳。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短发女人,手边放着金属工具箱,指节有很多旧伤。最里面是一位老太太,低着头织毛衣,毛线团滚在脚边,针脚在寂静中细细碰撞。
四个人,全是女人。
姜妄上车。
门在她身后缓慢合拢,像某种黏腻的东西一点一点闭上了嘴。
下一秒,车厢顶灯尽灭。
黑暗轰地压下来。
广播响起,是一个过分温柔的女声,礼貌得近乎残忍。
“欢迎各位候选人参加弥留互娱最终轮面试。”
“本轮题目为:请在本节车厢内,找出不是人的那一个。”
“回答错误者,将失去录用资格。”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老太太织毛衣的声音。
针,一下。
又一下。
广播停顿片刻,又说:
“另外提醒,候选人姜妄——”
“你也是题目的一部分。”
织毛衣的声音,停了。
黑暗中,高中生慢慢睁开了眼。
姜妄没有动。
她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接着是湿毛线放久后的霉味,再往后,是很淡很淡的一丝血腥气,像有人把伤口洗得很干净,却没洗净缝里的铁锈。
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我需要确认规则。”
广播没有回答。
姜妄继续问:“题目说找出不是人的那一个。“人”的定义是什么?活着算人,还是有身份记录算人?尸体算不算?系统模拟体算不算?寄生型污染算不算?”
那位白衬衫女人终于抬了下眼。
黑暗里,她镜片反出一线极薄的光。
广播轻轻笑了一声:“不限定义,只看你的答案。”
姜妄点头。
她先看向抱书包的高中生。对方校服领口很整齐,但袖口磨损严重,左手小拇指有一道新鲜的破口,像是刚被纸割过。她呼吸有些急,瞳孔随着广播声收缩,明显在害怕。害怕说明她在乎结果,在乎结果意味着她还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她又看向短发女人。那女人右手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压着黑灰,像长期拆装金属器件的人。她从始至终都盯着车门与车门间的橡胶缝隙,额角有汗,呼吸很稳,不像第一次来。
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习惯面对它们的人。
再看最里面的老太太。
她仍旧低着头,手里的毛衣已经织出一小截婴儿穿的红色袖口。她的动作非常平顺,没有一秒停顿。可问题是,灯灭之后,车厢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光让人继续看针脚。
除非她根本不需要看。
姜妄最后看向白衬衫女人。
她的平板亮着,屏幕上的字一闪一闪,在暗处像跳动的心电图。姜妄看不清内容,只看见页面最上方像是一个文档标题。——《终面观察记录》
也就是说,从她上车起,对方就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谁更像人,还是谁更适合不当人?
车厢轻轻一震,开始启动。
隧道外一片漆黑,车窗像一面面没有反光的镜子,将车厢里的五个人切成断续的影子。姜妄忽然发现,高中生的影子在地上,老太太的影子在窗上,短发女人的影子卡在门缝,而白衬衫女人——
没有影子。
准确来说,是她的影子比别人薄很多,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层边。
广播问:“姜妄,你的答案呢?”
姜妄抬眼,看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不是人的,不在我们五个里面。”
车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连地铁运行的轰鸣都像突然被按低了。
广播沉默两秒,语气第一次有了点波动:“继续。”
“题目是‘在本节车厢内找出不是人的那一个’。但如果面试官本身在引导错误认知,那么题目里最不可信的不是乘客,而是‘车厢’本身。”
姜妄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车门。
金属很冷。
冷得不像夜里停久的铁,更像泡在地下多年、刚被打捞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正常运行的地铁车厢。”她说,“它更像一个临时搭建的封闭场景。四个人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辨别谁是鬼,而是为了看我会不会默认站在‘规则发布者’的角度看问题。”
白衬衫女人微微笑了。
姜妄继续道:“所以答案是,这节车厢不是‘人’。它是活的。”
话音刚落,整节车厢猛地一震。
车顶传来一阵极细密的抓挠声,像很多指甲正沿着铁皮一点点往前爬。老太太手里的毛线针“叮”一声断了,高中生猛地抱紧书包,短发女人则条件反射按住工具箱。
紧接着,灯全亮了。
刺眼的白光劈下来,车厢干净得像从未停电。
广播恢复了那种柔和到发凉的平静:
“回答正确。”
“候选人姜妄,恭喜你,你被录用了。”
白衬衫女人合上平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正式认识一下。”她说,“我是林听,弥留互娱策划部负责人。从今晚开始,你归我。”
她的掌心冰得过分。
姜妄与她握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车门玻璃上。
玻璃里映出车厢全景。
五个人都在。
可画面角落,还有第六个女人,正站在她们身后,湿漉漉地贴着车厢顶,长发垂下来,一缕一缕落在每个人肩上。
姜妄抬眼时,玻璃里的人也正低头看她。
林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神情没变,只淡淡说了一句:
“别在第一天就对公司资产产生感情。”
车到站了。
车门打开,外面没有站台,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长长走廊,墙壁惨白,天花板很低,像医院和防空洞缝在一起。走廊尽头亮着一块电子牌:弥留互娱
欢迎入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请各位新员工于入职首日,确认自己仍然属于现实。
姜妄看了三秒,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