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互娱在地下十七层。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没有显示楼层,只有镜面金属壁上不断浮现又消失的红色数字,像某种不稳定的心跳。高中生、短发女人和老太太都没有跟下来,只剩林听带着姜妄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
门自动打开的瞬间,一股很淡的香气扑出来,像昂贵香薰和福尔马林掺在一起,闻久了令人头皮发麻。
里面是标准的现代公司布局。
前台、工位、会议室、投影屏、玻璃隔断、茶水间,一样不缺。灯光明亮,地板能照出人影,墙上还挂着公司历年获奖项目海报:
《电梯第十三层》
《回魂校车》
《妈妈在衣柜里》
《请勿直视婴儿房》
每一张海报都设计得极美,颜色冷而克制,像把血抹得很均匀。
前台后坐着一个化着淡妆的女人,头也不抬地在登记表上写字。听见脚步声,她才把笔放下,朝姜妄笑了笑。
“新来的?”
“嗯。”
“欢迎。先签免责协议。”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厚得能砸死人。
姜妄接过来,翻了两页,停住。
前面几条都像普通保密协议:
不得对外泄露项目内容。
不得擅自复制副本素材。
不得私下接触回收部封存资产。
翻到后面,字开始不对劲起来。
第七条:员工不得在午夜后独自使用四号电梯。若必须使用,请确认镜中只有自己。
第九条:在公司内看见已离职员工,不必打招呼,不必躲避,不必确认。
第十一条:若有人以你的声音呼叫你,请先确认自己当日是否已开口说过话。
第十三条:策划部员工每周需进行一次自我完整性评估。若评估结果低于70%,请立即停止工作,前往医务室弃用当日记忆。
姜妄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前台女人观察着她,笑得很职业:“第一次看,都这样。”
“第十三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记忆可以弃用?”
“可以。”前台女人把笔帽扣上,“公司会统一回收。”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废纸分类。
林听站在旁边,像在等她自己消化。姜妄没有追问,只是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字很稳。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纸张背面慢慢浮起一行浅红色小字:
欢迎成为规则制定者。
林听这才开口:“跟我来。”
策划部在最里面。
一排工位坐满了人,全是女人。有人戴着耳机剪辑录像,有人对着白板写规则链,有人在电脑上给怪物建模草稿做批注。整个办公区极静,只有键盘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像一群人在灵堂里工作。
林听带她停在一张空工位前。
桌面很干净,只放着一台电脑、一份员工手册,以及一个还没拆封的工牌盒。
“你的位子。”她说,“今天先不做入职培训,直接看项目。”
“这么急?”
“因为你运气不错。”林听把一份黑色文件夹放到桌上,“你入职的第一天,就赶上一个快爆的副本。”
文件夹封面写着六个字:
四号宿舍项目
在下面是一行红色标注:
当前状态:失控边缘
姜妄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宿舍平面图,四张床,上下铺,两张书桌,一个阳台,一个洗手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老式大学宿舍的陈旧感。第二页贴着几条测试版规则:
1. 凌晨一点后不得照镜子。
2. 听见哭声,不要寻找来源。
3. 四号床无人居住。
4. 若看见四号床上有人,请立刻熄灯。
5. 天亮前,不要让宿舍变成五个人。
下面是异常报告,一连十几页。
异常1:玩家于未触犯规则前死亡。
异常2:副本内出现未备案台词。
异常3:四号床实体拒绝执行追杀指令。
异常4:三名测试员声称“她不是在杀人,她在赶人”。
姜妄看到这里,指尖轻轻敲了下纸面。
“谁负责这个副本?”
“原主策离职了。”林听说,“准确地说,是失踪了。”
“测试员还活着吗?”
“活着两个,疯了一个。”
“怪物污染等级?”
“B+,正在往A爬。”
林听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个季度报表。
“现在的问题不是副本不够恐怖,而是它开始不按剧本走。玩家死亡点错乱,收集到的恐惧值不稳定,最麻烦的是——它似乎有了自我判断。”
“你要我做什么?”
“进去一趟。”林听说,“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确认它是不是认识你。”
空气像被谁从中间剪断了一下。
姜妄抬眼:“为什么这么说?”
林听没回答,只是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是副本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长发女孩背对镜头坐在四号床上,手里抱着什么。宿舍里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天花板的灯坏了一半,光线像水一样灰。
而床脚地面的积灰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一行字。
——姜妄,别开灯。
字迹发抖,像写字的人当时很急。
又或者,很疼。
姜妄看着那行字,心脏没有加快,反而慢慢沉了下去,像有一枚生锈的钉子被轻轻按进胸腔。
她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进本?”
“现在。”
林听把她的工牌盒拆开,挂绳是冷白色的,卡面没有照片,只有员工编号:C-07-041
“记住这个编号。”林听替她把工牌递过去,“如果你在副本里忘了自己是谁,就背它。策划部的员工名有时会失效,编号不会。”
姜妄接过工牌,挂在脖子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脖颈一沉,像有什么冰凉的手指从背后压住了挂绳。
她回头。
身后只有整常明亮的办公室,人来人往,谁都没看她。
只有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员工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新同事。”那女人眼下有很深的青灰,笑起来却异常温柔,“第一次进宿舍本的话,别相信床上的东西。”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
“尤其别相信会哭的那个。”
姜妄看着她:“你是谁?”
“测试部,罗绛。”
女人重新低头整理手里的录像带,像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
“还有,”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进去之前,把现实里的鞋带系紧一点。很多人不是死在副本里,是回来时把自己绊没了。”
十分钟后,姜妄站在项目接入室门口。
房间是圆形的,中央放着一张接入椅,头盔和神经接口像某种大型医疗器械,墙面嵌满观察屏。屏幕都亮着,显示不同副本的运行画面,有医院走廊,有出租屋天花板,有校车后排,有一口不断往外渗水的井。
最中间的主屏上,正停着四号宿舍的初始场景。
一间老旧、逼仄、墙皮发黄的女生宿舍。
门半掩着。
里面没开灯。
林听站在控制台前,最后确认参数。
“这是你的第一次正式任务,所以我只给你两个目标。”她抬起头,“第一,修正它。第二,活着回来。”
姜妄戴上接入头盔,金属贴片冰得她眼尾轻轻一缩。
“如果四号床的东西真的认识我呢?”
林听看了她一会儿,神情很淡。
“那就比它先想起来,你们在哪里见过。”
接入程序启动。
视野陷入纯白之前,姜妄看见主屏上的宿舍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垂在门边。
像是特意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