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妄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黑。
是闷。
像有人把一床晒了很久却没晒透的棉被,湿沉沉地捂在她脸上。呼吸一进去,鼻腔里全是灰,细得发苦,带着旧木头发霉后烂进水泥缝里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很难分辨的腥甜,像血放久了之后,被水一点点泡开。
她站在走廊里。
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白光不是亮着,而是一抽一抽地往下掉。每闪一下,墙皮就像跟着活一下,露出底下一层被潮气泡得发胀的灰黑色纹路,像一块块快要脱落的人皮。
404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更重的潮气,贴着地面往外爬。那感觉很怪,像不是空气在流动,而是有人趴在门后,正隔着门缝朝外面缓慢地喘气。
姜妄伸手推门。
指尖碰到门板的一瞬间,她顿住了。
门是湿的。
不是夜里返潮那种湿,而是一种带温度的、黏的水汽,像刚有人把一整张脸贴在这扇门上很久,额头、鼻尖、嘴唇都压出了痕,离开后留下一层没干透的汗。
她把门推开。
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阳台外惨白的月光从铁窗缝里漏进来,把床架、桌角、镜面、晾衣杆切成一块块冷硬的影子。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里有水在慢慢爬,像某种东西顺着水管把身体一点点往上挤。
宿舍是标准四人间。
三张床上都有明显的生活痕迹——没叠整齐的薄被、挂歪的床帘、桌上没拧紧的护肤品、喝了一半的水杯、一本摊开的练习册。
只有最里面那张四号床,空得扎眼。
太空了。
床板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像很久没人碰过。可床边的铁梯上,却有几个极浅的水印,像刚有人赤脚踩上去过,脚趾细瘦,沾着水,一步一步爬上去,又坐回了床里。
系统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得不像机械,更像有人贴着她耳骨一字一顿地念:
“欢迎进入副本,《四号宿舍禁止开灯》。”
“当前身份:借宿者。”
“请遵守以下规则。”
门后的值日表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纸张摩擦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哗”。
背面密密写着七条规则,红字像是用指甲蘸着什么一点点刮上去的,笔画边缘还带着不自然的拖痕。
规则一: 凌晨一点后不得照镜子。
规则二: 听见哭声,不要寻找来源。
规则三:四号床无人居住。
规则四:若看见四号床上有人,请立刻熄灯。
规则五:天亮前,不要让宿舍变成五个人。
规则六:如果有人问你“我回来了吗”,请回答“你从没离开”。
规则七:本宿舍只有一把梳子,若你看见第二把,不要比较它们的区别,立刻闭眼,并把手里那把放回原处。
第六条和第七条,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最后一条下面甚至还有被划掉的旧字,像原本还有第八条,但被什么人用力抠烂了,纸都破了,只剩一截残缺的笔画,像半只闭不上的眼睛。
姜妄没急着进去。
她站在门口,先听。
宿舍里其实不是完全安静。
左边床位的上铺,床帘被风吹得极轻地擦着铁杆。
洗手间水龙头没关紧,有一滴水悬了很久,才往下落。
阳台玻璃上偶尔传来“吱”的一声,像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表面慢慢蹭过去。
再仔细一点,还能听见一种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像头发。
很多头发。
正一点一点扫过床板底部。
姜妄走进去,鞋底落地的一瞬间,整个宿舍像是轻轻收了一下。
就像一具原本瘫着的尸体,被人碰了一下手指。
她先去看桌面。
每个床位前都贴着名字。
一号床:周小优。
二号床:陈芽。
三号床:许婧。
四号床的名字栏,被人用黑笔反复涂烂了,纸面被戳得起毛,中央甚至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像有人写下那个名字之后,又疯了一样想把它彻底挖掉。
姜妄俯身时,闻到桌面上有一股极淡的洗发水香味。
很甜,女孩子常用的那种果香。
可香味下面压着一层更重的东西——像潮湿的头皮捂久了之后,生出的那种轻微腐败气息。
她刚要伸手去碰那团漆黑的名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咯吱”。
床板响了。
不是老旧家具的自然松动。
是有人坐下去的时候,重量一点点压上去的那种响。
姜妄没回头。
她只是缓慢地垂下眼,看向桌上的小圆镜。
镜子脏了,边缘发灰,照出来的东西像蒙了一层冷雾。可宿舍全景还是能看清一些——三张有人气的床,最里面那张空床,还有她自己站在桌边的半截身影。
以及,镜面里四号床边缘那一小片不该出现的白色。
像裙摆。
更准确点说,像一截泡了很久水的白布,沉甸甸地垂在床沿,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到地上,却没有声音。
下一秒,姜妄听见了哭声。
那声音很低。
不是正常人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死死捂住口鼻后,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闷颤。像有人趴在被子里,嘴里塞着布,眼泪和鼻涕一起淌出来,喘不上气,只能拼命忍,忍到最后连哭都不敢哭大声。
规则第二条:听见哭声,不要寻找来源。
姜妄没有转身。
她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四号床渐渐清楚了一点,那截白色裙摆上方,缓慢地垂下来一缕头发。
黑的,湿的,成股地贴在床边,像一把浸透水的海藻。
哭声却越来越不对。
因为那不是从床上传来的。
而是从床底下。
姜妄眼神一沉。
也就在这时,洗手间里传来“啪嗒”一声,像有什么湿东西掉进了洗手池。她余光瞥过去,看见洗手间的镜面上,正慢慢漫起一层白雾。
雾不是自己起的。
像有人站在镜子另一面,对着玻璃,一口一口地哈气。
那层白雾越来越浓,中央浮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像有人用指甲,在水汽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别让她上床。”
“她”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整面雾气。紧接着,那层雾里忽然浮出五个模糊的指印,像镜子后面有一只手,五指张开,正死死贴在玻璃上。
姜妄还没动,宿舍门突然“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这一声太重,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桌上的水杯里立刻荡起一圈细纹。电子钟的红光也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00:59
几乎同时,头顶的灯——
亮了。
不是正常开灯。
而是像有谁把一团惨白的肉塞进灯罩里,猛地从里面撑开,整个宿舍一下子被照亮。光线白得刺眼,像医院停尸间的无影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没有半点可以躲藏的余地。
四号床上,果然坐着一个女孩。
她瘦得过分,肩膀窄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睡裙。裙子全湿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青白的皮肤轮廓。她头发很长,湿漉漉地垂下来,把半张脸挡住,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每一滴水落到床板上,床板就轻轻响一下,像她的身体其实比看上去重很多。
她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安静得不像活人。
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她。
是床底。
床下有东西。
一个“人”正贴着地面,缓慢地往外爬。
她没有脸。
准确来说,是整张脸的五官都像被人用湿毛巾来回擦了很多遍,擦烂了,只剩下一层发白发胀的皮,眼睛、鼻子、眉毛,全没有,只在脸下方裂着一张过大的嘴,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的位置,里面密密麻麻挤着细小发黄的牙,像小孩换牙时还没长好的那种软牙。
她的脖子是反折的,锁骨顶得皮肤高高鼓起,像下一秒就会戳出来。头发又长又湿,拖满了整片地面,正像活蛇一样一缕一缕往前爬。最前面那几缕已经碰到了姜妄的鞋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而那张没有脸的嘴,正在无声地笑。
像终于有人把灯打开了。
姜妄瞬间明白了。
规则第四条说:若看见四号床上有人,请立刻熄灯。
可那根本不是保护玩家的规则。
那是在帮床底下的东西。
因为黑下来以后,真正会动的不是床上的女孩。
是床下这个。
她还没来得及再想,四号床上的女孩忽然缓慢地抬起了头。
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眼窝很深,眼白泛着浑浊的青,像泡久了水。右眼眼尾有一道裂口,像生前被人硬生生抓开过,红色旧痂浸在湿发下面,像还没彻底长好。
她的嘴唇动了动。
先吐出一口水。
那水里带着一点暗红,从唇缝流下来,滑过下巴,滴进睡裙领口。
然后,她用一种极哑、极轻、像嗓子里塞满碎玻璃一样的声音问:
“我……回来了吗?”
规则第六条猛地在姜妄脑子里亮起来。
——如果有人问你“我回来了吗”,请回答“你从没离开”。
可这时候,床下那个没脸的东西已经彻底爬了出来。
它没有五官,却像能“看见”一样,整张脸朝着姜妄,嘴角越咧越大。它的双手很细,指甲却长得离谱,发黄发黑,像被血反复泡软过。那些指甲一寸一寸刮过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刺啦。
刺啦。
它在等姜妄熄灯。
甚至,它在期待姜妄说出正确规则。
只要规则被执行,它就能彻底出来。
而四号床上的女孩在轻轻摇头。
动作很慢,像脖子已经被水泡得发僵,只能一点一点地晃。
她不是在吓她。
她是在阻止她。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姜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到几乎抓不住的画面——
也是宿舍。
也是灯光突然亮起。
也是这样潮湿到发腥的空气。
有人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她。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姜妄,你怎么还敢开灯?”
那声音和眼前女孩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床下的东西猛地朝她扑来。
黑发一下子炸开,像一大团浸水的海藻兜头罩下,空气里顿时全是腐烂头皮和潮湿血锈的味道。它那张没脸的嘴张到极限,里面不是喉咙,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像有什么更细、更长的东西正挤着想从里面出来。
与此同时,床上的女孩死死盯着姜妄,眼珠黑得吓人,像在等她的回答。
“我……回来了吗?”
姜妄没后退。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脸,忽然缓慢地开口:
“没有。”
“你没回来。”
“因为你一直都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床上的女孩眼睛猛地睁大。
像有什么封死她的东西,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而床下那玩意儿的动作骤然一僵。
下一秒——
整个宿舍所有灯管同时炸裂。
不是熄灭。
是爆开。
玻璃碎片像雨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白光在瞬间被撕成无数跳动的残片。黑暗轰然落下的那一刻,姜妄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耳边贴上来一个湿冷的声音。
有东西,正趴在她肩后。
头发垂到她锁骨上,一缕一缕往衣领里钻。
然后,那东西几乎贴着她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呢?”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张床下爬出来的吗?”